4。胸怀宽广,以德报怨
胸怀宽广,抱负雄伟的国君,往往待人的恩怨观是以恕人克己为前提。《论语·仁政》篇中有古训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拱)之。”意思是说,用道德来治理国家,就会使自己像北极星那样,在一定的位置上,别的星辰都环绕着它,使它成为核心。
铁木真与王罕之间的关系,反映出他以德报怨的政治智慧,依靠这个政治策略,他在部族之间树立了一位仁义之君的政治形象。
从已经谈到的脱斡邻勒与叔兄不和的事例,我们已经得知,王罕脱斡邻勒原来是一位贪婪自私残忍的君主。“脱斡邻勒”是蒙古人对一种猛禽的称呼,这种飞禽跟鹰很相像,嘴和爪子坚硬如铁,传说它能一次击落、捕杀二三百只鸟雀,有的身首分异,有的翅膀撕裂,腿爪折断。王罕的本名与性格可谓名实相符。
王罕曾被其弟驱逐出克烈部,在穷困潦倒中投奔了铁木真。铁木真真诚地接待了王罕,仍然继续认他作为宗主,并举行宴饮,在黑林之盟中两人正式确认了父子关系,重申父子之谊。黑林之盟后,铁木真发动了对蔑儿乞部的进攻,击溃蔑儿乞惕的一个分支兀都亦惕一蔑儿乞人,将这次战争中夺得的百姓和财物,全部给了王罕和他的那可儿们。从此,脱斡邻勒的势力日渐重振。
铁木真帮助王罕脱斡邻勒恢复了一个大名鼎鼎的汗位,但他并不感激,反起歹心。1200年春,铁木真与王罕在萨里河的原野上举行会议时,王罕企图将铁木真抓起来,取而代之。在宴饮时,铁木真的随从阿速那颜起了怀疑,便将刀子插在靴筒内,坐在王罕和成吉思汗中间,吃着肉,边说边回过头来看。王罕因此知道铁木真的那可儿们已经猜到了他的背叛,无法下手而作罢。
此时的王罕脱斡邻勒还不敢公开与铁木真分裂,原因在于他后院难保。王罕为人如何,他的诸弟和伴当们最为知底,曾私下对他的评价:我们的罕兄秉性穷凶,时时会起祸心。他不但要将兄弟赶尽杀绝,还要虐待庶民,他这个样,我们怎会和他相处得长久呢?罕兄7岁时为蔑儿氏掳去为奴,13岁时又与母亲一起为塔塔儿所掳,被迫放牧骆驼。不久前被迫逃亡西夏,投奔古儿罕那里,哪知不久就闹翻,转而投奔铁木真,得到了成吉思汗的扶持。现在他已经好了伤疤,又打算翻脸。由于王罕的心思为人识破,因而就没有在短时间内再敢与铁木真公开分裂。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王罕与铁木真再度并肩作战,取得了1201-1202年战争的胜利。但当他与铁木真分兵追击,收降札木合,战胜蔑儿乞时,并没有将俘获的羊、马、财物送给铁木真一丝一毫,而铁木真却将战利品毫无保留地上交了他。
按照蒙古草原的战争性质以及相应的习俗,部族首领在率部进行掠夺战争后,部下抢到的东西要按比例上交可汗;同盟者抢到的东西,也要按一定比例分配。然而在对札木合联盟作战时,王罕却将所抢到的东西全部独吞,孰是孰非,人心自有公道。尽管如此,铁木真并不在意,这是因为他所追求的目标是蒙古的统一,比财物和奴隶更为重要。面对各部的贵族威胁,铁木真现有的力量还不能单独应付,必须寻找强大的盟友。因此,为巩固与王罕的政治军事联盟,铁木真宁愿牺牲一些利益,以实现自己政治和军事的阶段性目标。
1202年,铁木真、王罕又与乃蛮部的不亦鲁黑汗爆发了一场大战。不亦鲁黑汗占据着阿尔泰山地区。他参加了札木合的东方联盟,在阔亦田被打败后逃回领地,王罕、铁木真穷追不舍。不亦鲁黑汗越过阿尔泰山向南逃跑,当联军追到乞湿泐巴失湖,将不亦鲁黑汗彻底击败。但王罕、铁木真得胜而还时,乃蛮部的骁将可克薛兀一撒卜勒黑整军于巴亦答剌黑别勒赤儿之地,占据要道路口,截断了王罕与铁木真的归路。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只是由于天黑人乏,双方相约次日再行交战。
此时正值大敌当前,应是铁木真与王罕同心协力、联手抗敌之时,但此时的王罕却在打着算盘保存实力。归附王罕的札木合趁机挑拨是非说:“我的那位铁木真安答,过去就曾派使臣到乃蛮处往来,今天他这样早晚不见来,必是投降了乃蛮。我对于你来说是一只白翎雀儿,我那位安答却是一位告天雀儿,白翎雀儿寒暑常在北方,告天雀儿遇寒就南飞去就暖儿。现在他大概已派人到乃蛮去了,所以才迟迟不来,大概是要与乃蛮联合,投降乃蛮吧!”
札木合的话立即招致王罕手下一名勇士的指责,这个名叫古邻的勇士为人耿直,充满正义感,对札木合说:“你这番假仁假义的话,不像是在朋友间应说的话。你们既为安答,在背后说这种坏话太不应该。”
札木合诬蔑铁木真,连手下的勇士也能看穿其阴谋,王罕却看不透,这是因为他的处世哲学所决定。在王罕看来,为了争夺权力就必须搞阴谋诡计,别人也是这样。正缘于此,他对札木合的话深信不疑,于是故造假象,悄悄率部转移。这样一来,就将铁木真置于孤军境地了。
次日清晨,铁木真派人与王罕联络,准备作战。但军士回报说,王罕帐中空无一人,只有虚设的灯火通明。铁木真对他的这一无耻行径非常气愤,说:“王罕想让我遭殃,将我推到火中,自己却毫无损伤地回去了!这不是拿我当牺牲品吗?”失去王罕的援助,铁木真估计孤军难以取胜,只好撤退,迅速渡过阿尔泰山南部的依德尔河谷,撤至克鲁伦河西才选择地形扎下营寨。
尽管王罕率部撤走,仍被乃蛮部咬住不放,在依德尔河沿岸追上了王罕之子桑昆,将全部财产洗劫一空,夺走了马群和畜群。然后,乃蛮军队从那里向王罕兀鲁思边境进发,驱走了他的全部家丁、亲信、族人,又将帖烈徒边境上的牲畜驱走。蔑儿乞部脱脱被王罕俘虏的两个儿子忽都、赤剌温乘混乱之际,率领百姓从王罕处逃走,投奔了他们的父亲。这样一来,王罕的实力锐减,陷入了乃蛮部的包围之中,可算是祸由自取了。
王罕又一次陷入困境,才想起了铁木真,派人厚着脸皮去求援,做出一副可怜相,说:“乃蛮部抢劫了我的军队和部落。我请求我儿将麾下的4员勇将派来帮助我,他们或许能从乃蛮人处夺回我的军队和财产。”
顾全大局是铁木真的美德,天下未定,还应以合作为重。于是铁木真并不计较王罕的不义,而是再次以德报怨、雪中送炭,派出博尔术、木华黎、博尔忽、赤老温四大将领率军前去援助。援军未到之前,王罕的军队已溃不成军,乃蛮军队击溃了桑昆,杀死了王罕的两个大将忽里和亦秃干,桑昆坐骑的腹部受伤,桑昆差点跌下马来被俘走。正在这时,成吉思汗的4个大将赶到,不仅救了桑昆,也挽救了王罕。
铁木真对援救王罕的战役非常重视,出征前将自己那匹名叫“只乞一不列”的宝马送给了博尔术,并详细告诉他使用方法,说:“当你想让它奔驰起来时,可用鞭子抚一下它的鬣毛,但不可用鞭子抽打它。”据《亲征录》载,当时博尔术见桑昆的马受了伤,他马上要被抓走,便驰近去救他,只乞一不列马的确是一匹宝马,博尔术只用鞭子抚弄了一下它的鬣毛,登时马就像闪电般地疾驰起来”。一马当先,万马奔腾,博尔术等率领的这支生力军冲入阵列,乃蛮军顿时溃败如潮。铁木真的“四杰”夺回了王罕的军队、部落、财产和牲畜,还给了王罕后凯旋,显示了王者之师的风范。
王罕这样的人容易受感动,感动得快忘掉也快。这次他又被铁木真的真诚所感动,对人说:“在前他的父亲,将我输了的百姓救与了我;如今他的儿子将我输了的百姓,又差4杰来救与了我。除了对我,他父子2人还为谁这样辛苦啊。去年我在敌人面前又一次逃跑了,我饿着肚子,赤身**地找到我儿子成吉思汗处来。他收留了我,让我吃得饱饱的。遮蔽了我的**。我欠他这么多情分该怎样还呢?我该来怎样报答我荣耀的儿啊!”
这次战争后不久,铁木真再次与王罕相会于拉河的黑林,重申父子之盟。王罕说:“我,今已老矣。我的尸体将成为朽物,将被埋在高山巅峰。可我这些像雀群纷飞的部众将来交给谁呢?我的弟弟们都没有德行,不足以托付大事。唯有桑昆一子,依于我的膝下,虽有若无。假如铁木真为桑昆之兄,我有了2个儿子,岂不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于是王罕再次举行宴会,确认铁木真的长子地位,以桑昆为弟,并共同立下了誓约云:“其征众敌也,则同往征之,其猎狡兽也,亦一同猎之。”意思是说,自今以后两部人马要同心同德,与敌人作战则共同征战,猎取野兽则一起出猎。《蒙古秘史》还载了王罕的另一番誓言,其云:“假如有人嫉妒我们,像有齿的毒蛇那样挑唆我们,我们切莫轻信其挑唆,而应当面交谈,弄清事实,相互信任;假如有人像长大牙的毒蛇那样挑拨、煽动,我们切不可为其鬼蜮伎俩所迷惑,而应当面核对,解除误会。勿信谗言,事必面质。相亲共处,地久天长。”
由此可见,铁木真屡次以诚意救助王罕,使他死里逃生,重整旗鼓,用宽容最终打动了王罕之心,使他深感自责,从而消除了与铁木真的对立。
铁木真这样忍辱负重,宽容大度相当难能可贵,而王罕脱斡邻勒也未必完全没有诚心。所憾的是王罕素来见利忘义,随风变幻,信誓旦旦,遇事又生异心。其实从当时的草原政治格局看,这也是正常的,即利益高于一切,在政治和经济利益面前,部落联盟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合乎人间正道。此时,铁木真以德报怨,终于以诚意打动了老谋深算的王罕,这就为他在草原上确立霸主地位奠定了基础,从长远利益看,这也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