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铁木真与王罕之间的联合与斗争,是一种由实际性的利益关系而派生的产物。铁木真父亲与王罕的安答关系以及铁木真与王罕的父子关系,均是这种利益的结合体。正如我们已经多次谈到,王罕早年为了继承汗位,大肆残杀自己的兄弟,结果被叔叔起兵赶走。由于铁木真之父也速该的大力支持,他才恢复了汗权,于是2人结为安答,这次结盟的基础就是也速该帮助他夺回了权力。铁木真未兴起之前,将结婚的礼物送给王罕,认王罕为父,则是为了寻找强大的靠山,以抢回被蔑儿乞人抢走的爱妻孛儿帖。正是因为依靠王罕的实力,他战胜强大的三姓蔑儿乞人,夺回被人抢走的妻子。王罕之所以愿意出兵,一是为了报答也速该的恩惠;二是因为他收到了铁木真的珍贵礼物;三是因为他也曾做过蔑儿乞人的俘虏,对蔑儿乞人有刻骨之仇。所以说这次联合攻击蔑儿乞人仍是一种共同利益的结合。此后,由于王罕处事不仁,他的诸弟叔侄日夜阴谋夺取他的权力与百姓,而强大的乃蛮部则支持他的政敌,不断与他作对,如果没有铁木真的支持,他也不可能屡次逢凶化吉,转危为安,更不可能屡屡绝处逢生。
正如谚语所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王罕与铁木真之间正是这种相互依存的唇齿关系。正因为认识到了唇亡齿寒的道理,尽管他们之间经常出现矛盾和裂痕,铁木真仍置王罕于不弃,尽仁尽义地对待他,依重他,而王罕也并非冷酷无情,没有下决心吃掉铁木真。也正是基于这种唇齿相依的利益关系,他们2次举行黑林之盟,一再重申父子之谊,王罕甚至还决定由铁木真与桑昆共同成为他的继承人。这一方面反映了克烈部内部矛盾尖锐,后继无人,另一方面也说明了铁木真对王罕的依附。既然乞颜部还没有强大到足以兼并取代克烈部的地步,他也就不可能具有统辖克烈部的威望。
但话又说回来,正因为是基于利益而非道义的联合,在蒙古草原上仅剩下蒙古乞颜部、王罕的克烈部和西方的乃蛮部之后,他们之间的利益斗争就日趋明显。三足鼎立,鹿死谁手,到底该由哪一个部落来主宰草原的浮沉,分配草原上的财富?这是铁木真与王罕都在深思熟虑的问题。为了利益的考虑,铁木真希望与王罕继续保持以前的良好关系,共同主宰草原的命运。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主动提出联姻,让长子术赤聘娶桑昆的妹妹察兀儿别姬,将女儿豁真别姬嫁给桑昆的儿子秃撒合。从这种“换亲”的情况看,虽然彼此的辈分有些儿混乱,但在草原上并不为奇,何况结为安答,结为父子,儿女结亲,无疑是巩固政治联盟的一种有效手段。铁木真主动提出相换做亲,说明他希望和王罕父子的政治联盟能够得到进一步的巩固与发展,用意良好而真诚,也与王罕所要表达的愿望相一致。
然而本该做成的好事并不如人意,似乎苍天有意在13世纪初叶的蒙古草原酿造新的纷争,而联姻就偏偏成了同盟分裂的源头。使铁木真感到意外的是,王罕之子桑昆坚决反对这两门亲事,他认为铁木真有好几个儿子,长子术赤生于孛儿帖被掠走以后的归途,为此生发了不少流言蜚语,说术赤是蔑儿乞血统,以后很难继承汗位,术赤的妻子也就只能做臣妾,北面事人。而他桑昆却是王罕的独子,汗位再传及桑昆之子必及秃撒合也是必然的事,因此秃撒合的妻子必将当上大可敦,位居中宫,面南高坐。由于换亲将产生的利益结果竟有如此大的不同,桑昆拒绝认可这门婚事。铁木真一番美意遭到拒绝,闻得此言,不能不甚憾于王罕桑昆二人。
生性奸诈、狡猾的札木合唯恐天下不乱,他很快觉察到了铁木真与王罕父子的利益冲突。为了彻底搞垮王罕与铁木真的政治同盟,自己趁乱东山再起,他立即网罗了铁木真所有的反对派,结成了一个与铁木真作对的小集团去挑拨桑昆。其中包括铁木真的叔父答里台、阿勒坛和堂兄忽察儿,这些人由于在同塔塔儿人作战时违犯铁木真的命令抢夺战利品,所得的战利品为严肃军纪的铁木真没收而对他怀恨在心。同时,合儿合勤氏的额不格真、那不勤,雪格额部的脱斡邻勒以及合赤温别乞等,也同他们结为一党,决心与铁木真为敌,共同瓜分打败铁木真之后的利益。
为了挑起这场战争,札木合向桑昆进谗言,指称铁木真同乃蛮的太阳汗一条心,并且不断派遣使者到乃蛮那边去,铁木真口里虽说是王罕之子,实际行动却恰恰相反,非常不可靠,他将做些不利于王罕父子的事。如果克烈部人不先下手,将来的形势难以预料,如果发兵进攻铁木真,他札木合愿做桑昆的助手,从旁边袭击他,横冲进去。
阿勒坛、忽察儿等也向桑昆表明态度,说:我们愿与你一同讨伐诃额仑兀真的儿子们,杀其兄,弃其弟。其他几位铁木真的反对派也都争先恐后地表态,纵容桑昆下决心对付铁木真,一个反铁木真的联盟至此酝酿成熟。
在一伙野心家的煽动下,桑昆立即打定了主意与铁木真决裂。为了继承汗位,桑昆不愿让铁木真当王罕的义子,不愿与铁木真平分秋色,平起平坐,也不愿受铁木真的摆布与控制,因而决裂之心是坚定的。此时桑昆已离开王罕脱斡邻勒,在者只儿温都儿山之地率部独居,他派使者去对王罕说:铁木真对于你的契交、情谊存有野心,诃额仑兀真的儿子成吉思汗图谋叛变,我想先下手打垮他!”老王罕开始并没有听信他们的挑动,而是斥责札木合等人的丑恶行为,对桑昆的使者说:“你们是一群花言巧语之人,你们为什么如此谋害我儿铁木真呢?我依靠他的支援,才有了今天,如今你们如此谋害我儿,上天是不会保佑你们的。”
桑昆见使者难以说服王罕,就亲自出马,进一步申明反对铁木真的理由,他说:“你如今还健在,铁木真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假若汗父你有个闪失,让白的呛着、黑的噎着了,俺祖父辛苦收集来的百姓,铁木真能叫俺管吗?”王罕不为所动,坚持说:“我们因倚其力,方有今日,怎能抛弃吾儿我子,心怀恶意呢?天将不保佑我们的。我们同他是安答,他不只一次地慷慨接待我们,我们怎么可以谋害他,对他动坏主意呢?我该怎么办呢?我阻止了你们多少次,你们总是不听!让我这把老骨头得到安息吧!如今你们不听话了!让你们干出了这种事!上帝保佑,让你们忍受这一切吧!”
草原上部落争斗的历史与现实培养了铁木真的机警,做好两手准备任何时候都是必要的。由于对桑昆的不信任,因而铁木真保持着足够的戒心,换亲失败后,他预见到可能出现危险,立即转移营地,在离他们较远的地方驻扎下来。桑昆与札木合等人则策划了消灭铁木真的办法,先是偷偷放火烧掉了铁木真的牧场,然后另施毒计,企图骗他上钩。桑昆说:“他要为他的儿子术赤娶我的女儿察兀儿别姬,我没有许给他。现在我们去告诉他,如果他前来举办让我们吃喝的定亲筵席,我们就将姑娘许给他。他如果来了,我们就把他抓起来!”派人通知铁木真,请他来吃定亲酒。
由于这个邀请具有真伪莫辨的难度,加上同桑昆结为亲家具有深层的亲情历史,而且合乎情理,铁木真接到通知后喜出望外。立即打点行装,带了10多个骑手便赶往者只儿温都儿山阴去,与桑昆面订婚约,互结亲缘。
如同人跌坠山崖时被悬树挂绊一样,也是合当不该出事,铁木真在去者只儿温都儿的路上,遇到了父亲当年的托孤之友——晃豁坛氏的蒙力克老人。由于老人的儿媳是克烈部分支只儿斤部的女子,蒙力克曾经从儿子那里获知过亲家转述的消息,知道王罕脱斡邻勒对铁木真曾起过恶念。老人以桑昆先踞后恭,变化无常的表现,提醒铁木真谨防有诈,不妨先派人察证一番再做决定,不可中人奸计。蒙力克老人的提醒使铁木真恢复了警惕,于是只派不合台、乞刺台二人代表自己去赴会,给桑昆捎话说:正当孟春草缺时节,马瘦乏力,难以外出,待畜力复苏之时再议。
他返回营地不久,两名使者赶到了者只儿温都儿山阴。见铁木真未来,桑昆便知阴谋败露,恼羞万状,召集阿勒坛等人至会事房共议,分兵部署,决定次日便出兵合围铁木真的营地。
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参加议事的阿勒坛的弟弟回家后,将各路合围铁木真的决定告诉妻子,说话时被送奶人听到。送奶的巴歹又告诉同伴乞失里海,这两名曾经归属过铁木真的部众闻讯顾觉大惊。为了证实消息的准确性,乞失里海便去阿勒坛的弟弟家探听,正赶上他的儿子在磨砺打仗要用的箭头。阿勒坛的儿子见了乞失里海,让他帮他们父子备马。证实了消息,两名牧马人不敢怠慢,拆床煮羊作为晋见铁木真的礼物,然后趁夜深人静,骑上两匹主人的战马投奔铁木真。接到两名牧人的报信,铁木真采取紧急措施,立即通知近处部众,让他们藏置家财,连夜转移。
铁木真的大部分队伍迅速远撤避敌,经过近半夜半天的紧张移撤,进入哈兰真沙陀地区,这儿是兴安岭的余脉,地形隐蔽。铁木真为了便于迎敌作战,特地在卯温都儿山北一线布置了一些瞭望哨。
得到了阿勒坛所属奴隶的报信,铁木真迅速摆脱危险,远撤待敌,也赢得战场的主动权,这自然还是得人心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