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羡蝉在榻前恰当的距离跪下,叩首:“臣女陆羡蝉,叩见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
“起吧。”顺帝的声音沙哑,“你带这画来,有何用意?”
陆羡蝉仰头:“臣女一来是告罪,与谢七郎婚期在即,臣女念及长安无亲人,便私往衮州通知祖家这个喜讯。”
这件事是瞒不过去的。
顺帝也诧异于她的坦然。
“二来,听闻是陛下年轻在西南抗敌时,英姿勃发,路过画师都忍不住画了下来,西南百姓广而传之,几乎家家都有。臣女觉得有趣,便买下了一副。”
顺帝听得心中一动,仿佛也想到那段意气风发,要为天下求一个太平的年纪。
他目色幽邃,道:“若是人人传颂,此画为何如此破旧?”
陆羡蝉轻轻吁出一口气,“因为西南百姓深陷水火之中,连画师都在街头乞讨,不能找到新画,是臣女的无能。”
顺帝想,这哪里是在说自己无能,分明在说朝廷官员无能。
连元公主都听出一丝不对劲,看向她。
“……难为你一片孝心,此事稍后再说。乐阳,阿元,你先行退下。”
陆羡蝉见顺帝面上似有触动,哪里肯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只笔挺地跪着,倔强地看着他。
顺帝欲呵斥,竟又有些难言。此时外厅传来宣告声,正是议事的秦侯等人来了。
元公主冷哼一声,“乐阳县主,父皇要议事了,你是要让外臣也看到你这目无尊卑的样子吗?”
“公主慎言。”
陆羡蝉起身,未必后退,而是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了那个以油布包裹、紧紧贴身的卷轴。
“只是臣女还有一幅画要呈报陛下,若诸位王公大臣有意,也可一同鉴赏。”
她音色朗朗,几乎叫整座大殿都听了个清晰。大臣们隔着珠帘,便见女郎解开背后包袱的系绳,在顺帝和崔广的注视下,长长将其展开,甚至滚到他们的脚下——
暗黄色的粗麻布上,密密麻麻,是深深浅浅、大小不一、甚至歪斜颤抖的暗红色字迹。有些字迹旁,还能依稀辨出指纹的轮廓。
那不是墨,是干涸氧化后的血迹。无数个名字,无数个指印,无数句简短的控诉与哀求,交织成一片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赤色斑驳。
一股混合着土腥、汗液与绝望的浓重气息,瞬间在这辉煌的金殿内弥漫开来。
顺帝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前倾,死死盯住那卷血书。元公主都倒吸一口凉气,几乎端不稳药碗。
陆羡蝉的声音,在这一片死寂中响起,清晰,平静,却蕴含着风暴将至的力量:
“陛下,此乃西南五州十七县,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九名受灾百姓,以指为笔,以血为墨,联名所书之《陈情疏》。”
“西南百姓得知臣女是天子亲封的县主,也知陛下是圣明之君,便信任民女会将真相原原本本地告知陛下,他们并非贪得无厌之辈,只是世道所迫。”
“臣女生于民间二十载,无可辜负百姓的期盼,更不能负陛下赏赐的县主之位,故,恳请陛下尽早审理此案,还西南百姓一个清白。”
她说得声音并不大,但随着逐渐安静下来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众人脑海中。
先谈陛下,再及西南民情,继而万民血书。步步循进,委婉有力。且说的不是查贪,而是查百姓的忠诚。
顺帝沉吟不语,似在迟疑。
外面有臣子恰是对太子有所不满之辈,顺势凛然下跪,“请圣上明鉴!请圣上还西南一片清明,给百姓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