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只信阿七
天蒙蒙亮,晨风中带了丝萧瑟寒意,昏暗的牢房门前,慕容钰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第千百遍恳求道:“好孟蝉,你就快写下那陈情书吧,你看我都几宿没睡好了,你忍心吗!”
一大早就被闹醒,孟蝉也是满面倦容,她好说歹说才拦住发脾气的初一,凑到牢门前无奈道:“小侯爷,你别再来了,你的好意我当真心领了,可……”
话才说到一半,忽有脚步声由远至近传来,孟蝉一惊,抬眸望去,只看见两团黑影提着一盏灯,遥遥向这边而来。
慕容钰嘀咕道:“这一大早还会有谁来看你呢?”
他心头一动,忽以手贴唇,对孟蝉一声道:“嘘。”
一拂袖,人便闪进了暗处,那两团黑影也飘着飘着,飘至了牢门口,孟蝉定睛一看,失声惊呼道:“怎么,怎么会是你们?”
进了牢中,袁沁芳将头上的斗篷摘掉,露出一张淡施脂粉的脸,扬唇一笑:“孟姑娘,别来无恙。”
她身后的染儿也跟着摘去斗篷,提着食盒向孟蝉盈盈一施礼,仿佛根本没看见,孟蝉身后初一那扑上来要吃人的眼神。
风掠长空,城郊薄雾散去,马车驶上了官道,付朗尘只手撑头,抓紧时间在车上小憩。
他只要送好这最后一程,身上的担子便能彻底卸下了,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孟蝉了,他连日来的疲倦似乎也扫去不少。
只是不知为何,一颗心无来由跳得紊乱,总是隐隐不安,似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般……
牢房里,袁沁芳满意地看着孟蝉读完信,脸色一分分苍白下去,做梦也不敢相信的模样。
她轻轻一笑:“信看完了吗?”
孟蝉一个激灵,忽地抬起头:“不,我要见阿七,我不信这是他的意思!”
“你难道认不出他的字迹吗?”
“字迹也是可以伪造的,我要阿七亲口告诉我,不然我什么都不会信!”
孟蝉头一回这般执拗,握信的手都微微颤动起来,袁沁芳倒是好整以暇,目光看似怜悯,笑中却带了丝讽意:“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事情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了,他也无能为力了?还是直接摊开了说,他根本就失望透顶,不想再被连累了?这个当头让表哥亲自来牢里跟你说这些东西,孟姑娘你是在痴人说梦吗?”
是的,这封信既是付朗尘的笔迹,也是付朗尘的语气,字里行间说得清清楚楚,虽然没有点明,但意思已经差不离了,孟蝉和初一不能再活于世上了,他冒不起这个险。
“这里有两杯酒,喝下后一切便能很快结束,不会有任何痛苦,与其日后上断头台,不如留个全尸来得体面。”
染儿打开食盒,呈上那两杯酒,孟蝉盯了半晌,幽幽道:“既然早晚是个死,为何要急于这一时呢?”
袁沁芳显然想到她会如此问,上前一步,缓缓扬唇:“因为这桩案子是要提到陛下跟前去审的,谁能保证,孟姑娘与这孩子不在朝堂之上乱说些什么?”
袁沁芳又近了一步:“毕竟,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秘密,况且还是那样惊世骇俗的秘密。”
她几乎是贴在孟蝉耳边说出这句话,孟蝉陡然一惊,踉跄后退两步,抬头不可思议:“你,你知道了?还是你……想起来了?”
袁沁芳轻轻抚上手腕上的玉镯,意味深长地一笑:“自然是表哥同我说的,我与他之间亲密无私,否则我为何要代他分忧,走这一趟?”
孟蝉脸色一白,袁沁芳却仍轻转着那玉琢,“孟姑娘,倘若你对表哥还有一丝情意,不想看着他身败名裂,日日寝食难安,就将这酒饮了吧,事已至此,别无他路了。”
染儿又将两杯酒递至跟前,孟蝉怔怔未动,倒是她身后的初一,虽听得懵懵懂懂,却也知道这酒不能喝,他愤怒上前,将染儿一推,险些打翻那酒杯,“你们都是坏人,我不要看到你们,我要见我……哥哥!”
这番改口颇为突兀,只因在牢里,他日日夜夜受到孟蝉叮嘱,再不敢乱喊。
染儿堪堪稳住身子,端着酒退到袁沁芳身旁,昏暗的光线下,袁沁芳也不恼,只是缓缓走上前,弯下腰,在初一仇视的目光下,爱怜地抚上了他的头顶:“可怜的孩子,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想让你们‘姐弟’体面一些上路,至于你口中的那位‘哥哥’,他是不会来的了,因为这酒,正是他的意思,临了之际,你也不用小心憋着了,想喊爹便喊吧,毕竟是最后一声了,难道还要带到黄泉路上吗?”
初一将脑袋狠狠一甩,冲袁沁芳呲牙咧嘴:“坏女人,别碰我!”
他上前紧紧揪住孟蝉的衣袖,孟蝉却失了心神般,只将目光落在手里的信笺上,呆若木鸡。
耳边一时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的声音交错响起,在这森冷潮湿的地方,将她整个人团团围住:
——“东穆重礼法,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任谁都容不下,若是被捅出来了,别说这孩子付七保不住,连他自己都未必保得下自己。”
——“我不管你还有谁管你,指望付朗尘吗?他现在还在参加宫中盛宴呢,陛下面前一个屁都没放,问他要什么嘉善,他只字都未提到你们,巴不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连累他的锦绣仕途才好,他就是个王八蛋!”
——“你知不知道外头如今是怎么说你的?他付朗尘倒是为国为民,挑不出一丝错,什么罪责都全让你们担了,这风向想也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他早就弃卒保帅,舍了你跟初一了!”
——“你怎么这么傻啊,现在这么一闹,你以为付朗尘还会来救你跟初一吗?他不杀人灭口就算好的了……不,他说不定还真会对你们下手,毕竟这世间,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最紧的,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可能不明白。”
——“这事如果不先下手为强,即便不上断头台,你们也等着被人毒死在牢里吧!”
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孟蝉牢牢裹住,她越发呼吸不能了,指尖死死陷入那信笺中,直到袁沁芳在她耳边一声催促道:“孟姑娘,想清楚了吗?”
她才猛地抬起头来,再次看向那两杯毒酒。
久久的,她长睫微颤,目光几个变幻,忽然一抬手,将那酒狠狠打翻,在袁沁芳同染儿的惊呼出声中,笑意凄然,字字句句:“这酒我不会喝的,除了阿七,我谁也不信,谁也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