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失魂落魄
随着夏老头的一声吼,小碗中的火苗先是猛地一涨,随后变得暗淡下来,就在这一明一暗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一个由烟雾组成的人形飘飘摇摇的停在那里。
即便我现在距离那人形很近,也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可以感觉到有一股淡淡的寒意袭来,这寒意中带着一丝丝的幽怨和不甘,虽然不至于让人觉得惊恐,但也是浑身上下说不出来的不舒服。我微微侧身看了一眼在我身后不远处的曲非直,他已经看的有点呆了,两只手有些无所适从,不断的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在要不要拍照之间取舍不定。
夏老头这会倒是神情放松,他盯着那人形看了片刻,嘴里轻轻叹了一声,取出另外一张符咒拿在手里,点着之后微微晃动,一边晃着符纸,嘴里还一边念叨着什么。等那符咒已经烧得还剩一个角的时候,才一扬手把最后一丝火苗扔进了那小瓷碗中。瓷碗里原本就已经将要熄灭的火焰被这么一压,先是猛然一亮,随后火苗渐渐变小,微微晃动几下之后,终于是熄掉了,而那烟雾构成的人形也随之慢慢消散不见。
等那人形完全消失,那股冰冷且压抑的气息也随之不见,虽然周围还是漆黑一片,不过却没了刚才的那种沉闷的气息。我觉的身上骤然一轻,连忙开口问夏老头:“老爷子,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夏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让我在旁边打着灯,他自己动手去收拾小瓷碗的灰烬,等把那些已经烧成黑色粉末的东西收到一个小瓶子里,这才冲我和曲非直摆了摆手,让我们俩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听他讲这尸香檀和鬼盐的神奇之处。
尸香檀虽然名字听着邪气,且因为沁透了尸液变得恶臭无比,但毕竟都是死者心爱之物,它不会妨碍死者投胎转世再入轮回,所以这东西虽然恶臭,但却是吉物,其中大部分又因为和主人相处太久,生气浸yin之下号称是有魄无魂的灵物。鬼盐则与之相反,虽然背后故事辛酸不已,但它汲尽苦主血液,将尸体变成干尸,虽然罪不在盐,但也是实实在在的被苦主冤魂所聚,是正儿八经的凶物。
这个时候就该真正有本事且有经验的能人出场了,将鬼盐和尸香檀放在一起,辅以朱砂水银等物,再以定魂符咒引之,以尸香檀之魄补鬼盐之魂,把被困在鬼盐中的盐工魂魄唤出,然后助他入轮回得转世。这本身是一件行善积德的善事,方士术士们也多愿做此事,算是行善举、积功德的举动。
但凡事皆为人为,慢慢的就有有心人发现了此事之中的一个漏洞:鬼盐和尸香檀燃尽之后会留下一小撮黑色粉末,把这粉末捏起来放进水里会迅速溶化,且无色无味。如果有人喝下这水,很容易就会晕晕乎乎头脑不清,甚至令人摆布。加上这粉末主要就是鬼盐烧尽后所留,其中还带着一丝丝惨死盐工的恨意,这就更加的影响了饮用之人,让其心中萌生死意。说到这里,我才算彻底明白,这张菲菲所用的应该就是这个法子,将鬼盐和尸香檀所留下的灰烬融入香水之中,然后将这种特制香水用于几位死者身上。
夏老头幽幽的叹了一声,声音低沉的说道:“我去几个死者出事的现场都看过,她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住我,全都能找到鬼盐和尸香檀的丝丝痕迹。这个女人啊~~哎~~”
曲非直听到这里有点着急,连忙问道:“那师傅,咱还有办法抓她嘛?”
夏老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就刚才的所见所闻,你们觉得能当作证据把她法办嘛?”
一听这话,曲非直不吭声了,我也是觉得颇有些遗憾和不甘。夏老头说的没错,他的鬼神之道和现在讲求科学和证据的破案思路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他的这套东西会被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认为是瞎诌胡扯,骂一句封建迷信老糊涂那都是客气的。
可科学真的能解释一切吗?唯科学论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迷信呢?我解释不了,曲非直也解释不了,所以他才愿意顶着两个博士头衔回到小镇,找一个做白事的老头拜师,为的就是能从其他的角度来尝试着解析现在科学解释不了的问题,至少希望能找到另外一种思路。可就现在而言,也只能是一种观点和思路,它得不到大众的承认,更不可能被当作定罪的证据。换句话说,现在即便我们把刚才这一整套流程都展现在警察面前,甚至是当着他们的面用这个手段杀死一个人,他们都没法把这个当成证据来使用。毕竟这除了缺少合理的科学解释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环是缺失的,那就是如何证明张菲菲如何参与其中的。
想到这一节,我的心里变得冰冷,那种无力的挫败感再次袭来,看看同样垂头丧气的曲非直,我这一刻甚至有点恨夏老头,明明知道依然是这个结果,为什么还要给我们俩重新燃起一次希望?
夏老头似乎看出了我们俩的想法,慢悠悠的踱步过来,拖腔甩调的说道:“你们还真以为我老人家一点办法没有了嘛?”
曲非直失魂落魄的没吭声,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也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也实在没心情去应付夏老头这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自信。
见我们俩都不搭理他,夏老头也不在意,自己把小供桌上的东西收好,尤其是把那个装着粉末的小瓶仔细的放进贴身口袋,然后冲我们俩摆摆手:“走啦,还有一趟大差要走,明天晚上出发。”我和曲非直对视了一眼,一声不吭的默默起身,跟在夏老头身后走出了这座凋敝的关帝庙。
回到酒店已经是天色将明,我一头扎在**呼呼大睡,等曲非直把我喊起来说要出门的时候,已经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迷迷瞪瞪的跟着曲非直下楼吃东西,夏老头也在,还说了不少话,可我一直心不在焉的也没怎么注意听。三个人吃完饭后上楼收拾行李,又打车奔火车站,直到火车都开行好久了,我才算有了点精神,踹了踹躺在对面卧铺上的曲非直问道:“咱这是去哪啊?”
曲非直这会快睡着了,不想搭理我,在被我用脚连捅几下之后,很不耐烦的说道:“湘西。”说罢,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平板电脑扔给了我,随后翻过身去继续睡。
整理笔记是曲非直不可多得的让我羡慕至极的好习惯之一,尽管这次时间紧急,他依然把要点整理的一丝不苟,让我一看就明白。
这次的大差应该算是个所谓的“肥活”,一位祖籍酒镇的周姓老太太早年间嫁入了湘西的沈氏家族,这沈家算是当地大户,平日里不愁衣食,加上当地气候宜人空气清新,这位沈周氏老太太活到了一百零三岁才去世,被当地村里奉为人瑞,而她所生的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也是家大业大不缺钱的主,在沈周氏去世后,他们把老太太葬进了沈家祖坟。不过这事也是十来年前发生的了,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没人提及酒镇传说的事情,老太太下葬后也没发生过什么异状,这种旁人看来虚无缥缈的事情更是不再被人提及了。但就在半个月前,老沈家突然有些不太平了。
最开始是有幼儿晚上啼哭不止,整夜整夜地哭,用了好多办法都止不住,什么中医、西医、神婆婆、老道、和尚,通通都不好使。孩子这边还没消停,大人又开始出事了,先是一个小媳妇晚上起夜,看见一只手在扒拉窗户,只有一只手,手腕子底下啥东西都没有,小媳妇当时就给吓背过气去了,天快亮了才醒转过来;过了没几天,另一个媳妇晚上准备睡觉,洗完脸一照镜子,发现镜子里面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张皱皱巴巴神情可怖的脸,找个媳妇倒是没背过气去,而是嗷的一嗓子,嚎的半个村都快听见了。
湘西那地方的家族观念还是极强的,老沈家一个大家族,除了外嫁的两位姑奶奶之外,以三位老太爷为首的三大家几十口人还是合住在一套偌大的宅子里。这几件事一发生,沈家大院立马变成了传说中的凶宅,别说是旁人了,就连沈家自己的小辈都想跑。还好三位老太爷压得住阵脚,当时就把各房小辈都聚在了一起,要把这几个事仔仔细细清清楚楚的盘问个清楚。可还没等他们几个开口,那个曾经在镜子里看见脸的媳妇就咣铛一下背过气去了。好不容易等她醒过来,战战兢兢把事说清楚之后,大家伙这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不是别人,正是挂在祠堂墙上的太奶奶沈周氏老太太!
一石激起千层浪,沈家三位老太爷终于想起了自己母亲曾经提过几次的那个传说,说自己死后要是不葬回祖籍,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三位老太爷不敢擅自做主,派人把两位姑奶奶请了回来,五位老人窝在屋里聊了好一会,又把七八个后辈叫进去,终于算是做出了决定:联系沈周氏老太太的祖籍,把老太太的遗骨接回去重新安葬。
沈周氏大儿子今年都九十多了,最小的女儿也已经八十出头,这种事情自然是孙辈的出头来做,联系夏老头的这位叫沈重,是沈周氏三儿子的次子,今年四十多岁不到五十,算是沈家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位,沈家里里外外的事情不少都是经过他的手来打点处理。虽然现在没有家主这个说法了,但毕竟这个大家族一直都住在一起,并没有分开单过,这位沈重就算是这大家族的代表人物了。
夏老头和曲非直对沈重的评价简单明了:办事稳重干脆,绝不拖泥带水。他给夏老头交代的非常清楚:酒镇有酒镇的规矩,沈家也有沈家的忌讳,他们家的忌讳就是子孙后代不得擅入祖坟,更不得妄动祖先遗骨。所以给沈周氏迁骨的事情必须由酒镇出人来做,不过绝不白做,价钱随便开。听到这句话,夏老头当时就答应了下来,先告诉沈重了几个暂时趋避的办法,让沈家能先消停几天,又跟他约定好日子,这才出发到海城找到我们哥俩,然后转向湘西。
看完这一堆资料,我也是彻底睡不着了,跑到两节车厢之间的吸烟区抽了根烟醒了醒神,想把注意力转到湘西沈家这事上来,可我发现这么做有点徒劳,还是对张菲菲的事情有些放心不下,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没法把这个女人从脑海中甩掉。诚然,被她杀死的几个人都算不上无辜,但最多只能说失小节而已,比起她这种肆意妄杀来说已经是干净了无数倍。而且她杀人的动机也不是所谓的什么匡扶正义,她是为了钱,为了利才去杀人,她还把几个孩子牵扯到了其中。甚至我更加恶意的去猜测一下,她的女儿也真的是意外身亡嘛?是不是小女孩知道了什么,所以才被亲生母亲下手杀害了?
我有点不敢想下去,越想我就越没法摆脱这个女人和她的恶,可不想又颇有些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么放任一个凶手逃脱,甚至是站上大多数人都抵达不了的巅峰。我可以承认别人能力比我强、过的比我好,但如果实现这个目标的手段是恶毒的,那我无法接受。
又点了一根烟,我靠在车窗上发呆,这也许是软卧车厢和硬座车厢的唯一好处,周围不会时刻有人来来回回,适合一个人静静地想事。
就在这时,我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剧烈的震动和刺耳的铃声吓得我一哆嗦。掏出手机一看,来电话的是师兄,这个不能耽误,我连忙接了起来。可还没等寒暄客套,师兄直接连珠炮一般的问道:“你们现在哪里?”
“去湘西的火车上。”
“几点出发的?”
“唔~~应该是晚上七点半或者八点半,我当时有点迷糊。不过列车时刻表上应该可以查得到。”
“嗯,那就没事了。”
“师兄您这事怎么了?”
“张菲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