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管,现在开始,我会每天晚上接你过来住。”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白凤仙从此每天在妓院的风尘与爱情的小院中交替变换身份。
这天,接到白凤仙回到家里的刘天翼,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女人:“明天就要回自贡过年,钱袋里的钱和房契你收好,等过了正月十五我就回。”看着这个认识半年的男人,白凤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头紧紧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眼泪打湿了男人胸膛前的衣襟。
这一晚上,两个人极尽温柔,千般万般的不舍,直到天明。那个春节,白凤仙高高兴兴地回家过了个年。可大年十五都过了好几天,都不见男人的影子;一个月后发现自己肚子里有了身孕。因为他的承诺,眼看肚子出了怀,没有一点办法,白凤仙只好独自跑到乡下,待到十月怀胎孩子呱呱坠地。
白凤仙始终没有让白玉瑕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不想让女儿在人前抬不起头。三十岁那年,
狠心把院子抵押给了当铺,加上自己多年的积蓄,才开了喜春楼。想到那个男人和自己的日日夜夜,三年后她还是把院子赎了回来,也算留了个念想。如今女儿没有地方住,为了避闲,她只好让女儿一个人独自住在白丝街。
当初把女儿嫁给皮三秋,也是考虑了很久。如今这个女婿,虽说名声不算好,在外面开赌馆,但在她眼里多少还算个营生,还能挣钱,这个世道有钱就是大爷。白凤仙在风月场里看多了,听多了,觉得男人有几个不花天酒地找女人。再说,这世道说变就变,哪天这民国政府倒台了都不知道。话又说回来,谁当皇帝都吃饭。只想女儿有个归宿,这男人有担当就行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她顾不了太多,想到日后自己老了,面前有人端茶倒水就够了。
但这刘天翼的出现,彻底让她慌了阵脚。万一被白玉瑕知道还有这样一个爹妈,以她的性格,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事。如何才能阻止这个男人?唯一的就是绝情,不来往,让他彻底走人。
二十几年了,成都最大的变化是人多了,穿着更时髦了。刘天翼独自浏览着商店里那些琳琅满目玩意儿,他看来看去都觉得不满意。
一家商行,橱窗里一件披肩吸引了他,进门时却碰到了一个女人:“哎呀!没长眼睛呀,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刘天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推了一掌。“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抱歉。”他一边赔不是,一边哈腰,表示歉意。
“你,你,你是?我想想,我好像认识你。”这个女人,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刘天翼。“你是刘天翼?刘老板?”刘天翼点了点头,“你是?”他觉得不是很陌生,有些想不起来。“我是冬梅,以前和白凤仙一起的姐妹。刘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呀!”“哦,冬梅呀,实在不好意思,老了记性都不好了。我都没认出来是你。”刘天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
“简直没想到会是你,实在是太好了,二十几年了,居然又见面了。”冬梅依然是那副直肠子性格,丝毫没改。
“是呀,冬梅。你还好吗?”刘天翼想起了面前这个俗气的女人。“一般,自己开了个堂子,就在锣锅巷。刘老板你可好?是来成都玩?”冬梅完全沉浸在一种久别重逢的兴奋之中。
“恭喜,恭喜,当老板了。我还好,来成都看看老朋友。”刘天翼不知道怎么说更好。
“刘老板,是来看白凤仙的吧?”冬梅想也没想就出了口,有些打趣的意味。“不知道她如何?”刘天翼想到见面的场景,不免有些不痛快。“唉,她现在堂子大,都开了两个哦。你真该去看看,想想当年你和她真是羡慕死我们这群姐妹了。”冬梅站在大街上肆无忌惮的大声说着。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不提了,不提了。”刘天翼脸上有些尴尬的神情,四处看了一下。
“你这个人才是,如今你们女儿都结婚了,有什么不好意思?”冬梅依然保持着她那说话的声量,惹得两个过路人投来眼光。“女儿,什么女儿?”刘天翼一把就把冬梅拉到商行外面的墙根下,低声问她。
“难道你还没见过白凤仙?”冬梅这才意识都自己声音太大了。“没有,还没来得及。”刘天翼还是觉得不说见过好。“我们到对面的咖啡店去,你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刘天翼有些稳不起,他即可想知道。
两个人穿过马路,进了咖啡店。过了一会,侍应生端来了咖啡,冬梅翘起兰花指端起了杯子:“这个咖啡味道还可以。”“我不是很喜欢咖啡。”刘天翼习惯了茶的味道,他勉强的喝了一口。
“你快说怎么回事?什么女儿?”刘天翼没想到今天自己会有如此运气。“刘老板,那年你回去过年,凤仙就一直盼着你回来娶她。可你一直都没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冬梅一直很好奇这件事情,但白凤仙只字不提。
“唉,一言难尽。我回去说娶凤仙,家里说什么都不同意,把我锁在家里,不准我离开自贡半步。我写了好几封信,但都没见凤仙给我回信。“刘天翼想到曾经的自己是那样无奈和可怜,心里一种伤感油然而生。“信?什么信?没有听见凤仙说呀?”冬梅的确没有听白凤仙收到过什么信。“难道她没收到?”刘天翼背着家里写了好几封到成都,但都石沉大海了。
“你走了之后,凤仙就没有接过客。一个月之后,就发现她呕吐得厉害,才知道有了身孕,她打死都不吃堕胎药,说你肯定会回来。”冬梅直接把一块方糖放进了嘴里,她很喜欢这种吃法。“那后来呢?”刘天翼觉得很有可能是家里人做了手脚,要就是白凤仙根本就没
有回过信。
“后来,妈妈自然就很生气,就非要灌药,你知道凤仙的脾气,她从窗子偷跑了。白丝街自然是不敢回去,我只好帮忙让她去了我乡下的小姨家,等到十月临盆。”冬梅想起白凤仙那个时候,转头看了看窗外,眼睛有些湿润。“那后来怎么了?”刘天翼把点心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吃。
“后来,她回来又来找到妈妈,下跪说自己错了。”冬梅回头,又喝了一口咖啡,看了一眼点心盘子。“那孩子呢?”刘天翼很想知道,他追问着。
“我问她,她说送人了。当然那个时候都没想太多,送人也很正常。但没想到出了件事,我才知道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冬梅还是拿起叉子吃起来点心。“出了什么事?”刘天翼掏出香烟,递了一只给冬梅,分别给自己和对方点燃。
“有一天,我当时刚好去找凤仙有事,在喜春楼门口我见到一个自称是她侄女的小姑娘来找她。这个小女子眉眼和你很相似,当时我就有些怀疑。后来我再三逼问,她才说孩子寄养在哥哥家,但自己一直都没相认;哥哥一家都死于大轰炸,这女子没有了去处。”冬梅看了一眼对方的表情,拿着香烟的右手,用勺子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那这个事情,还有什么人知道吗?”刘天翼想着白凤仙那天的表情,那天见到的那个怀孕的女子就是自己的女儿?也许是血缘关系,总觉得这个女子不一样。“没有,白凤仙到现在都让女子喊她姑姑。前年招了个上门女婿,如今听说好像都要当娘了。”冬梅觉得事到如今也没必有再隐瞒,她觉得如果刘天翼出现,白玉瑕和白凤仙应该高兴才是。
“那你知不知道女婿是做什么的?”刘天翼想到女儿都结婚了,自己自然很开心,他想找机会再见白玉瑕。他故意问,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这个女婿,人长得还不算差,本事也不小。如今不仅开了赌馆、澡堂子、客栈,听说还开了大烟馆,白凤仙的第二个喜春楼就是这个姑爷帮忙开的。”冬梅很羡慕白凤仙的眼光,如果是自己肯定不会再开什么妓院,成天只是打牌,逛街,听戏就够了;非把前半辈子受的苦都统统弥补回来。
“那女婿姓什么?在哪里开大烟馆?”刘天翼此时心里想到皮三秋。“姓皮,叫三秋。外面都喊他皮三爷,说是北门的老大。”冬梅继续吃着点心。“皮三秋?”天下就有有如此巧的事情,居然这个人是自己的女婿。
“刘老板?刘老板?你怎么呢?”冬梅发现对方有些不对劲。“哦,没什么,我是没想到我们会有女儿。”刘天翼掩饰着内心复杂的心情。“你有什么打算吗?”冬梅看着这个男人,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言状的表情。“我怕凤仙不愿意见我。”刘天翼感到自己很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