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翦灭东突厥
突厥兴起于北齐、北周时期。隋初分裂成东西两部。东突厥被隋文帝战败,纳贡称臣,西突厥也一度衰落。隋末唐初,东突厥乘中原战乱重新振兴起来,一跃而为雄踞漠北的强国,反王薛举、窦建德、王世充、刘武周、李轨、梁师都及高开道等,俱面北称臣,接受他的封号。李渊晋阳起兵时,也不例外,连续向启民可汗的三个儿子——始毕、处罗、颉利——分别称臣纳贡。贪得无厌的东突厥铁骑,动辄卷土而来,有时竞直逼长安,对唐王朝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李世民即位,梁师都尚未平定,唐朝仍无国力抵御强敌,继续往朝颉利可汗。然而突厥欲壑难填,频频人寇,边塞略无宁岁。面对北方的边患,李世民坐不安席,食不甘味,一方面感到父皇称臣于突厥,是一种奇耻大辱;另一方面国家草创,人力物力财力单薄,不敢大肆用兵。身处两难之间,而他又曾经夸下海口:“十年之内,降服突厥!”因此,他不断激励自己奋发图强,自强雪耻,彻底打败东突厥汗国。
贞观元年,东突厥形势明显恶化,所属薛延陀、回纥和拔野古诸部族相继起来反抗其统治。颉利可汗和义成公主信任汉人赵德言,言听计从。赵德言恃势专权,大量变更突厥人旧有的风俗习惯,政令烦琐苛刻,臣民都不满意。颉利亲近外族人,而疏远本族人,外族人又多数贪财舞弊,反复无常,不得人心。加之连年对外用兵,干戈不息,天怒人怨,内外交困。唐朝众多官员奏请乘机出兵。李世民问萧璃和魏征:
“突厥君臣昏庸暴虐,面临危亡,若是现在出兵讨伐,我们已经跟他订立了盟约,师出无名。不出兵,又怕失去机会。如何为好?”
“依臣之见,”萧踽对答说,“不如出兵。突厥从来不守信约,穷凶极恶,他不仁,我不义,不灭夷狄,我朝休想安枕。”
“不可背信弃约。”魏征的看法相反,“突厥并未侵犯边境,何必劳民伤财,挑起事端。”
“失今不取,更待何时?”
“暂时还不到用兵的时候,目前百乱待治,百废待兴,百端待举,必须休养生息,抚民以静。”
魏征的一席话,启发了李世民的思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敌我双方的力量还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突厥还没有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还得按兵不动等一等。”于是打消了兴师征服的念头。
最初,突厥国力鼎盛时期,敕勒诸部分散,有薛延陀、回纥、都播、骨利干、多滥葛、同罗、仆固、拔野古、思结、浑、斛薛、结、阿跌、契苾和白霄等十五部,都在瀚海沙漠群以北,风俗习惯大抵跟突厥相同,依附于东突厥。东突厥内政混乱,薛延陀、回纥和拔野古等先后背离。颉利派侄儿欲谷设(将军)统领十万骑军讨伐,回纥酋长菩萨率五千骁骑在马鬣山迎战,大破突厥军。欲谷设仓皇奔逃,菩萨追到天山,俘获突厥上万兵马。颉利威风扫地,回纥声震一方。薛延陀与回纥相互配合,协同作战,也打败了东突厥四个设的军马。
东突厥日益衰败,百姓纷纷离散,又遇上天降大雪,平地积雪达数尺厚,马羊牛等牲畜大量冻死,百姓饥寒交困。颉利恐怕唐朝趁他处境困难发动攻击,于是带领兵马进抵朔州边界,扬言狩猎,实际上带有防备的意思,展示一下军威。鸿胪卿郑元踌出使东突厥还朝,奏报李世民说:
“戎狄的兴衰更替,在牛羊马匹上可以看出来。突厥百姓饥荒,牲畜瘦弱,是亡国的征兆,看来不会超过三年。”
“陛下,现在该出兵啦。”
大臣们都劝说李世民乘机袭击东突厥。李世民仍然采取推脱的态度:“乘人之危出兵,获得胜利,并不光彩。即令突厥所有部落都叛离,牲畜所剩无几,朕还是不出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定要等到他先行冒犯,然后才进行讨伐。”
西突厥叶护可汗派真珠统俟斤(领军将军),陪同前年出使西突厥的唐高平王李道立来到长安,呈献镶嵌宝石的马鞍和用金丝装饰的马缰,以及骏马五千匹,迎娶唐朝公主。东突厥害怕唐朝与西突厥和亲,不断派兵骚扰唐朝的边境。又派人警告叶护说:“你想迎娶唐朝公主,要知道,必须通过我的领地!”叶护被吓住了,不敢去长安娶亲。西突厥跟东突厥的关系更加恶化了,唐朝也就达到了离间两突厥的目的。李世民又采取措施进一步孤立东突厥,在其内外煽动背叛分裂。
东突厥突利小可汗的御帐建立在幽州北面,主持东部事务。他和李世民结拜成了兄弟,又是郎舅弟兄,一直保持着亲切的情谊。奚、霄等部落逐渐背离东突厥,归附唐朝。突利置若罔闻,放任自流。颉利非常恼怒,训斥了突利一通,然后命他带兵攻打薛延陀和回纥。突利吃了败仗,一个人单骑逃回来。颉利煞如闪电撕碎乌云般地暴怒起来,鞭笞突利,还把他囚禁了十几天。突利更加怨恨颉利,准备叛变。颉利几次向他调军,他都不理睬,反而上表李世民,请求到长安朝见。李世民像一个农夫播下了种子,不久就将看见嫩苗长出来那样的喜悦,乐陶陶地对大臣们说:
“从前,突厥强大,拥有雄兵百万,侵凌中原,骄横放纵,丧失民心,如今陷入了困境。”
“突利请求依附,”魏征说,“假如不是走上了穷途末路,怎肯如此?”
“朕也有同感。阅读表文时,既欢喜,又不安。道理很简单,突厥衰弱则我北方边塞安宁,所以欢喜。然而朕若有过失,日后也会跟突厥一样。能不担忧吗?”
颉利可汗发兵攻打突利小可汗,突利派人向唐朝求援。李世民召集文武大臣商议,说:“朕与突利结为兄弟,他有急难不能不救。可是颉利跟朕也订立了盟约。如何对待为好?”
“戎狄不守信用,”杜如晦直接地说,“终究会要背约,不如趁其内乱消灭他们。《书经》指出:‘取乱侮亡。’谋取离乱者,征服自寻灭亡的国家,是古代圣人的训示。”
“我以为还得看一看,看准了再说。好事不必从匆忙中开始。”
魏征主张坐山观虎斗。李世民也觉得大举兴师打击颉利可汗的条件还不成熟,采纳了魏征的意见。
契丹部落酋长率部众向唐朝投降。颉利派使节来到长安,提出用梁师都来换回契丹。李世民沉下脸来,断然拒绝道:
“契丹人跟突厥人是两个种族,他归附大唐,你们有什么资格来讨还?梁师都本是中原汉人,侵占土地,欺压百姓,突厥却一再庇护他。大唐出军讨伐,你们总是救援。如今他好比鱼游釜中,早晚将亡。即令一时不能消灭他,也不会用归附的民族搞什么交换。”
“陛下用不着生气,”突厥使节感到周身像长出了许多芒刺,很不自在,“我们并无恶意。”
“好意恶意,你我心中都有数。”
“那就告辞啦。”
“恕不远送。”
李世民把唇髭翘起的尖端咬在嘴里,扬起眉毛,龙目闪闪放光,给对方摆出一副泱泱大国之君的风度和神圣不可侵犯的姿态。突厥使节碰了个硬钉子,窘得手足无措,茫然行了唐人的跪拜大礼,垂下头,灰溜溜地走了。
在此之前,唐朝得悉东突厥政局腐败混乱,已无力庇护梁师都,李世民曾致函晓谕利害,劝梁师都归降。梁师都执意不从。房玄龄、杜如晦和魏征建言采取骚扰方略,挑起梁国内乱。李世民便命夏州都督府长史刘曼、司马刘兰成设法对付他。刘曼等不断遣轻骑践踏梁国农田的庄稼,又使用反问计,离间其君臣关系,降唐的人接踵而至。梁国名将李正宝等密谋将梁师都抓起来,事情败露,逃奔唐朝,梁国朝廷上下越发猜忌。刘曼判断时机等到了,上疏朝廷,请求出兵。李世民派右卫大将军柴绍、殿中少监薛万均率师出征,又让刘曼据守朔方东城,形成夹击之势。梁师都引导东突厥军抵达东城城下。刘兰成偃旗息鼓,按兵不动。梁师都被镇住了,半夜过后紧急撤退。刘兰成尾随追击,大败梁军。东突厥出动大军救援,柴绍等迎战,在距朔方不远处两军相遇,唐军奋力拼杀,大破突厥军,进围朔方城。城中粮草断绝,被击败的突厥军不敢援救,梁师都的堂弟梁洛仁杀死梁师都,献城投降。唐朝在朔方设立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