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李世民脑袋朝后一扬,“听说杨广对他儿子齐王杨暕不信任,一直指使宦官监视。齐王举行酒宴,就说:‘他做成了什么事,那样快活?’齐王发闷时,又说:‘他必有别的念头,装模作样来掩饰。’父子之间疑虑重重,何况别人。”
“陛下圣明,说得切中肯綮,鞭辟入里。”
“萧后跟着他,只怕受尽了委屈,吃了不少苦头。”
萧瑀叹了一口气:“亡国之妇,还谈她作甚?”
“不。”李世民纠正说,“杨广荒**无道,亡国与她无干。”
萧瑀把萧皇后写的一篇《述志赋》抄录给李世民。李世民读到“虽沐浴于思光,内惭惶而累息”时,不禁拍案叫绝。他佩服萧后的见识和才华,更向往她的天生仪态和雍容大雅,于是在便殿召见了萧皇后和杨政道。杨政道年尚幼稚,畏畏缩缩,拜伏殿前索索抖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萧皇后见多识广,既不滞缓,又不忙乱,步态从容地走到御案跟前,毕恭毕敬地屈膝下拜道:
“臣妾萧氏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
“爱卿平身!”李世民抬了抬手,接着又吩咐道:“赐座,赐茶!”
“谢主隆恩!”
萧后在御榻一侧坐了下来,礼节性地端了端茶杯,又放下了。李世民见她徐娘半老而丰韵犹存,鬟凤低垂,长眉秀眼,流露出一派风流劲儿,心头一跳,收回了目光。萧皇后斯斯文文地坐着,偶尔嚅动一下滋润而富有**力的红唇。那灵活传神的眼睛每一忽闪,微微上翘的睫毛跟着扑朔迷离地跳动一下。目光顾盼流转,勾人心魄。李世民心**神驰,如醉如痴,眼帘时而映出大杨妃优雅的仪态,时而又出现小杨妃秀逸的风姿,时而又把二者和萧后搅和在一起,时而三者又自行分开,争妍斗芳。虽然各有千秋,各具特色,可是从整体上比较,似乎都不如萧后典雅**。李世民像喝醉了酒一样两眼朦眬,视物昏花。须臾又觉得脸儿有点儿紧,喉咙有点干,舌头有点胀。也不知自己问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萧后不愧情场老手,处处挑逗却又引而不发: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略显羞臊的红晕,扭着腰肢,两手不住地绞弄着衣边,对答轻声细语,音调柔软而富有弹性。李世民乐得心里直痒痒,心旌摇曳,仿佛**漾在春水里。于是就近选在皇城旁边赐给她和杨政道一所宅院,让他们尽快居住下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李世民直若吃了迷魂药一般,内心涌动着一种不可言喻的神秘情感,如火燃烧,缱绻缠绵,难以自禁。两天后,又召萧后入宫,一边品茶,一边谈诗论文。萧皇后不仅美靥如月,性情婉顺,而且知识广博,精通古今。
“你的《述志赋》可算寄托情怀的上乘之作,”李世民赞许道,“意境深邃,诱发遐思。‘恐修名之不立,将负累于先灵。’以及‘若临深而履薄,心战栗其如寒。夫居高而必危,虑处满而防溢’。仅仅数言,见识和才华便跃然纸上,深切反映出了居安思危的忧惧与深虑。”
“嗳,涂鸦之作,何足挂齿。”萧后含蓄地一笑,“陛下《七德舞》中的唱词:‘绝域降附天下平,八表无事悦圣情。’气势壮阔恢弘,一咏三叹,雄浑豪放,催人奋进,才是继往开来的匠心作品。”
“《杨广集》中的诗文,笔力遒劲,新颖别致,名言佳句随处可见。”
“可惜的是他言行不一,沉迷酒色,骄奢**逸,以致国破家亡。”
萧皇后眉尖微蹙,情绪俄而低沉下来。瞬息间,又很快恢复了彬彬有礼和落落大方的神情。李世民继续问了一些隋室的故事,又问及在突厥时的情形。萧后低声慢语一一应对。一阵沉默之后,她流着泪乞请道:
“臣妾屡遭变乱,流离失所。今日劫后余生,全仰赖陛下的恩赐了。欣逢盛世,又遇明君,实乃不幸中的大幸。苟活的人,别无所求,但愿死后能够葬到江都,得与故主杨广同穴,也就感激不尽了。”
她的言语婉转悦耳,样子忧郁可怜。李世民越发悯惜,不免温存抚慰了一番。萧皇后本是个感情丰富而多变的女人,心绪一变,很快对李世民产生了好感,触发了潜意识里不可言喻的依恋之情,今上体魄雄健,心地善良,善解人意,体贴入微,却又不失帝王的威仪与慈祥。碰上这样的伟男子,可算三生有幸。攀龙附凤,不会降低自己的身价,而且又可以享受欢娱快乐。于是使出浑身的解数,灵活转动杏子般的眼睛,频送秋波,露出了色迷迷的探视的目光。李世民也是个多情种子,况且又正值年富力强,兴头正旺。两个人你怜我爱,情投意合,用不着玩弄什么过门,也无须多费周折,在情感的交流中很快达成了默契,不知不觉地拥抱到了一起。
“睁开眼睛,看看我,大胆点儿,不要怕难为情。”
“我很痛快,也很惬意,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
李世民兴奋得眼里放光,脸上带笑,嘴巴咭咭呱呱地说着。萧皇后心脏欢快地跳跃,脉搏都亢急起来,热血一股一股地往上涌。李世民乐得发颤,用一只手紧紧揽住萧后的腰肢,腾出一只手托起她浑圆的下巴,在她滋润的嘴唇上和额头上亲了亲。萧皇后睁了睁眼睛,脸颊泛起红晕,随后滚出了几滴泪珠儿。李世民愣了一下,愕然问道:
“我欺侮了你吗?你不愿意?”
“不,没有。”萧后回答说,“我很愿意,很乐意。”
“那你为什么哭?”
“太激动了,高兴得流泪。”
她把声音拖得那么长,嘴巴嘟得像朵花一样,使他不得不去亲它一下。相互亲吻相继而生,又合拍,又密集,宛然蜂鸟采花似的数也数不过来。情欲浑如火苗般扫射着她,温馨,炙热,又混合着无法比拟的开心与畅快。她紧贴着他,依附着他,酷如干渴了许久之后,喝到了甘凉的泉水。
大暑天气,炎风酷日,热浪阵阵令人窒息,李世民带着皇族和亲近大臣巡幸庆善宫避暑。
庆善宫在武功县境内,原名武功别馆,是李氏家族的旧宅之一。李世民就出生在这里。武德六年,别馆改称庆善宫。李世民即位以后。又大加整修,开辟成了一处避暑胜地。武功县地处关中盆地的西方,东距长安一百余里。庆善宫在武功县南十八里处,南临渭水,背依黄土台塬。渭水清澈,台塬呈阶梯状增高,岗岭相连,龙蟠灵壑,凤翥祥峦,霞晖搴堵,仙影沧浪。宫中殿阁亭榭掩映,间以逶迤的山石和曲折回转的游廊,分布错落有致,巧夺天工。山风卷着松涛,带着馥郁清冽的香气轻拂着衣衫,摩挲着人的肌肤。乐伎锦上添花的表演,多种弦管乐器合奏,或节奏舒缓,或清脆刚健,旋律优美赛若夜莺万啼千啭。轻歌曼舞酷似清风戏弄涟漪,又是那样的柔和流畅,使人无不感到赏心悦目,浑身舒展爽快。
在唐代,筵宴上的助兴活动除了歌舞,还时兴行酒令,如投壶、颠竹、撇兰、分茶、藏阄、猜枚及顶针续麻、拆白道字,等等。投壶与颠竹都是在酒席上用筹投壶赌输赢。撇兰又名“写兰”,即在纸上画一株兰草,根叶都与人数相等,在每一根上注明不同的钱数,其中一根不注钱数,然后用纸把根遮盖,每人选一叶署名,再揭开所盖的纸,照根上所注钱数付钱。分茶则是在泡茶充水时,掌握高低疾徐,用水沤成字画等物像,以博取众人的欣赏。顶针续麻和拆白道字是行酒令时的文字游戏,前者要求按字接续,后者则要把一个字拆成两个字或一句。宴会上的玩乐以宇文士及最拿手,不但点子多,而且颇有新鲜花样逗得李世民开心。
庆善宫还有一座别具一格的亭子,重檐攒尖顶,平面呈“凸”字形,东西突出的抱厦内,地面凿有一蜿蜒曲折的石槽。亭四周以石栏环绕,栏板上雕刻着姿态各异的竹子。它是依书圣王羲之《兰亭序》中所说的“修禊赏乐”的意思而建造的禊赏亭。
禊,也称做祓,是我国始于西周时代的一种流传很广的岁时风俗。每年三月的第一个巳日,人们纷纷来到水滨濯洗,洗去冬天的宿垢。商周先人重迷信,因此上巳洁濯又是一种消灾求福、招魂续魄的活动,叫做“祓禊”。祓即拂,楔者,洁也。位于中原的郑国,三月上巳日人们聚集在溱、洧两水之滨,手持兰草,招魂续魄,拂除不祥。对于男女青年来说,这一天自然又是谈情说爱的好机会。与祓楔同时或前后出现的还有一种习俗,就是“流觞”,即把酒杯放到水面随波流动,作为饮酒游戏。《荆楚岁时记》记载:“周公卜成洛邑,因流水以泛酒。”
汉代,把楔祓当做一种制度固定下来。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都要参加,并且演变成了在水边举行的“灌濯以祓妖邪”的迷信活动。晋代,迷信色彩逐渐减少。东晋穆帝永和九年三月三日,王羲之宦游山阴(浙江绍兴市),和谢安、孙绰、孙统等四十一人在兰渚的兰亭修禊祓之礼。他们虽然也保留了一些盥手、蘸额、洗脚等迷信形式,但主要内容却是流觞饮酒、吟诗咏怀了。风流的季节,时髦的人物,美好的文章,神妙的书法,四位一体。特别是王羲之及其《兰亭序》,对后世文人影响颇大,以诗酒留连为主体的兰亭春禊活动形式盛传开来。
王羲之是我国古代最伟大的书法家,被尊称为书圣。他擅长真、行、草书,尤善行书。李世民最喜爱王羲之的书法,潜心临写,穷尽体致。他曾出御府金帛大量搜购王羲之的真迹及其他名家字画,甚至不择手段设计诈骗。辩才和尚据有王羲之的名帖《兰亭序》真迹,不愿出让这件稀世珍品。武德四年,李世民便指使肖翼到辩才和尚处骗取。他赚到手后,视为国宝,置于座侧,朝夕观览,心摹手追,形影不离,死后则随之殉葬。留传于世的《兰亭序》字帖,是由著名书法家欧阳询、赵模和褚遂良等临摹的作品。李世民爱书及人,亲自给《晋书》中的《王羲之传》撰写了传论。
修楔活动在唐代也正处于鼎盛时期。每年三月三日,长安郊外曲江的水滨,冠盖如云,士女潮涌,从达官显贵以至寻常百姓纷至沓来,赶此盛会。诗圣杜甫《丽人行》诗中的“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生动地描述了姿态甜美、情意清远、品格贤淑的唐代佳人形象;同时把长安城东南龙池畔和曲江边熙熙攘攘的热闹情景,勾画得非常具体而逼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