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流产的兵变
东宫郎将尔朱焕、校尉齐公山,奉了太子之令,带了百余步卒,将三千副甲胄分装在五六辆大车上,于深夜离开长安,向庆州押送。
他们不走大道,只拣偏僻小路,昼伏夜行,以免露了形迹。从长安到庆州,中间要经过宜君县,正是皇上避暑的仁智宫所在地,不能不格外小心。这可是谋逆,是举兵造反。一旦事泄,不光自己要脑袋搬家,全家老幼都会惨遭屠戳,甚至会祸连九族。
一路上,尔朱焕心中都突突乱跳,一想到谋反不成的下场,便觉得脊骨冰凉,浑身颤栗不止。越接近宜君地面,这种深深的恐惧便越不能自抑。
他让兵士们在前面走着,自己与乔公山慢慢地跟在后面,渐渐拉开了一段距离。
“老弟,你觉得咱们这趟差使如何?”尔朱焕轻声问道。
“我正要同老兄商量昵。还能如何?明摆着是掉脑袋的差使。”乔公山知道尔朱焕的心事,便直言说道。
“掉脑袋?光咱们掉脑袋是轻的,这可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勾当。”
“老兄要想想法子,咱不能大睁着眼往火坑里跳。这算是什么事?谋逆篡位,举兵造反,就算成功了,咱们送几副铁甲算不了什么大功劳。一旦失败,便是杀头之罪。就是死,也不能这么个死法,落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千古骂名。依小弟之见,我们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逃回老家种地算了,好歹也能保住这条命。”乔公山又气又怕,显然已经乱了分寸,不知如何是好。
“逃跑不是办法,如今天下太平,哪里能够藏身?再说,他见我们潜逃,害怕事泄,会不顾一切地到处缉捕,随便加个罪名,都能杀我们灭口。咱这百十号人,一个也别想活命。”
“那该怎办?难道大活人真要让泡尿憋死?”
“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前面不远便是仁智官,咱们去见皇上,举发此事,或许能救得自己。”
“向皇上举发?他们可是父子,能信咱的?”
“就是有一线希望,我们也得试试,就算撞大运吧。再说,有这三千副甲胄做现成的物证,又是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不信皇上能那么糊涂。”
“好,小弟就听大哥的。一切听天由命吧。”
于是,这一行人不再走乡间小路,干脆转到官驿大道上,直奔仁智宫而去。
高祖听尔朱焕、乔公山奏完太子欲行兵变之事,如同头顶上炸响了一个焦雷,又惊又怒,更感到深深的悲哀。他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可是人证物证俱在,这是铁一样的事实。这几年,他最担心,耗费了许多心血想要杜绝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就是帝王家的骨肉亲情,父子人伦?为了这个皇位,就如此的迫不及待,连什么忠孝廉耻都不要了,这个畜牲!
高祖立即降诏,说自己圣躬不豫,龙体欠安,命太子建成立即赶来仁智宫见驾。
接到高祖的手诏,建成一下子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他万万没有想到,跟随自己多年的尔朱焕和乔公山会背叛了自己,如此机密的大事会这么快就泄露了。他连夜召集身边的谋士们商量对策,心惊肉跳地说道:“大事已泄,大祸将至。孤若不保,诸公恐难免池鱼之灾。当此之时,汝等以为该如何才好?”
谋士徐师慕高声说道:“事已至此,殿下无退路。干脆据城起兵,背水一战,或可幸免一死。”
另一个谋士赵弘智却说道:“殿下万不可造次。如今皇上健在,京师兵马有多少能听殿下调遣?且一旦举事,秦王李世民必下令四方之师勤王,内外呼应,孤城难保,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矣?”
“那怎么办?难道只能引颈受戮,坐以待毙?”徐师慕反问道。
“不然。以在下看来,眼下惟一的出路,就是殿下轻装简从,急赴仁智宫诣阙谢罪。”
“孤这是谋逆篡位之罪,父皇必不肯赦,此一去岂不是自投岁网?”建成面色苍白,一副嗒然若丧的狼狈像。
“殿下只推说与秦王交恶,为其所逼,只想举兵除去秦王,并不敢觊觎皇上之位。以皇上之宽厚仁慈,或许能免一死。只要暂时保住了性命,过了这道坎儿,以后再徐图大计。”
太子建成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便带上官属随从,急忙向宜君县进发。到了离仁智宫只有六十里的毛鸿宾堡,他将多数随从留在那里,只带了五六骑近侍,心怀忐忑地向仁智宫走去。
在建于半山坡的那座沁凉殿里,高祖李渊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面南而坐。身边的大臣们都回避了,太监宫女也都躲得远远的,只有几名贴身侍卫持刀亮剑,杀气腾腾地立于两侧。
李建成免去冠带,解下佩剑,徒手走进大殿。刚进殿门,他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号陶大哭,一边膝行而前。将近御座,即鸡啄米似的叩头谢罪,以至于碰地有声,连前额都磕破了皮,渗出了殷红的血水。
“孽畜!你身为太子,国之嗣君,为何还要举兵谋反?朕这么一大把年纪,难道你连几年都等不了,非要弑君篡位不可?”
“父皇,儿臣有罪,罪该万死,但实在是出于万般无奈。二弟世民,功高势大,凌逼日甚。父皇在世之日,或可无忧。他年万岁之后,儿臣莫说是继位大统,怕是连身家性命都难以自保。儿臣此次举兵,无非想除掉世民,以求自保,并非针对父皇,更无篡权谋位非份之想,还请父皇明鉴。”
“一派胡言!你与世民君臣名份已定,世民乃识大体,重亲情之人,何曾有凌逼之事?你无端猜妒,同室操戈,气量狭小而心地阴鸷,他年何以继我大唐江山?”高祖余怒未息,根本不信他这套鬼话。
“儿臣自知罪孽深重,父皇既不肯饶恕,今日唯有一死,以谢罪明志”。建成声泪俱下,一边说着,一边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爬起身来,奋力向身边的立柱撞去。
事情来得太突然,高祖身边的侍卫未及拦阻,建成一头碰在圆柱上,轰然倒地,顿时头破血流,昏死了过去。
高祖见此惨状,一时愕然,愣怔了多时,才叹口气道“唉!这又是何苦呢。连命都不要了,还争的什么权?”说着,竟流下了两行热泪。
建成伤势并不重,不过是皮肉之苦,经太医敷药止血,很快便没事了。
他虽然上演了一出苦肉计,但高祖并不肯饶恕他。毕竟是起兵造反,在大唐王朝建立以来,这还是绝无仅有的,此风断不可长。
于是,他下令将建成囚于一座偏殿,并让殿中监陈万福亲自带领侍卫们严加监管,不许与任何外人见面,互通信息。
接着,高祖下令,让司农卿宇文颖星夜急驰庆州,向杨文干晓以大义,召他速来仁智宫晋见。
诸事处置过之后,高祖皇上却陷入了深思。他身历乱世,老于世故,前朝隋廷父子相残,兄弟相煎的血迹未干,殷鉴不远。宫廷斗争的极端残酷和复杂,使他不能不对这件事做各方面的设想。
建成说秦王世民对他凌逼日甚,这自然是为了开脱罪责的攀咬,但也不是毫无道理的信口雌黄。他们兄弟间的不睦和明争暗斗,确实也有日趋严重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