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嗻。”探子转身离去了。
细密的阴雨飘落在树林间,发出沙沙的轻响。洞穴里一片漆黑,书生起身望去,只见幽深的山洞里四处是人。仔细一看,其中竟有不少老弱与幼童,长久的行军让他们看上去极端地瘦弱,像是随时会倒下的模样。
“诸位既然都是心向大明的辽东好汉,我不妨直言。”张定远拍了拍手,“我乃是大明朝东江军下辖的游击将军,奉命在此处护送南逃的难民前往大明治下。”他摘下帽子给众人看,他的头发是最近才剃的,鼠尾辫还扎的不是很熟练,想来是为了潜入辽东内陆而临时学的,“原本这条路上人烟稀少,至多只有三五个巡逻骑兵。眼下不知什么原因,多尔衮竟亲率大队人马也走了这条道。海边的船只可不会等我们太久,我们必须冒险在两日之内抵达渡口。”
“那么游击大人的计划是什么?”吴远问,显然是来了兴趣。
张定远叹叹气:“哪有什么计划?官道肯定走不了,山间小路不好走不说,时间也赶不及。眼下我们有一个冒险的想法,准备让小队人马吸引多尔衮大军注意,而后我们迅速在官道上穿行。走官道的话至多一日便能抵达渡口,走山路则要麻烦许多。”
一旁的文书低低叹了口气。他不是第一遍听这个计划了,明白这个计划中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老曹显然也发现了这个漏洞,轻轻摇头:“方才进来前,我粗略数过难民的数量了,有百人之多,且多为妇孺老人。你说的一日疾行对他们而言太过勉强,何况将军说要派人去吸引大队鞑子的注意力,那可是八旗兵中精锐的正白旗,谁敢去干这种十死无生的活?”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张定远面色凝重,“可本将还能怎么办?抛弃这些妇孺么?他们可都是我大明的子民!”
此话一出,吴远连连点头:“正是如此!我赞成张游击所言,抛弃妇孺的话,把他们带出来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他们会被鞑子杀光的!”
“慈不掌兵,大人。”老曹淡淡说道,“我不止一次死里逃生,得到的教训只有一个:逃命的时候人越少越好。”
“可你还是把这个书生带上了。”吴远针锋相对,“乱世里带着一个书生逃命有什么意义?”
老曹和书生对视一眼,神色有些迟疑。
“他不一样,留着他有其他用处。”老曹哼哼着说道。具体有什么用处,老曹却不说了。
“总之无论能不能行,试过才知道。眼下只能赌一把了。”张定远咬了咬牙,“几位壮士并不是我们东江军的人,因此本将不强求你们跟着我。但你们的马匹我得征用了,多有得罪。”
“无妨,马是我偷来的,我愿意跟着你们走。”吴远坚定地站起身,“只要能杀鞑子,我去哪都行!”
“疯子。天地会里头都是些脑子不清醒的怪人。”老曹低声说道,开始盘算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可你不也是天地会的一员?”一旁的书生低声说道,“天地会的宗旨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天地会已经没了!一个没了的帮派,你跟我说什么宗旨,有意义么?别忘了咱俩的使命!”老曹忽然发起火来,神色凶狠,把书生吓了一跳。接着老曹不耐烦地站起身,粗声粗气说道:“我去找找路线,明天一早跟着我走!”
说罢,他大步来到山洞外,呼吸着夜晚山林清冷的空气。站在月色苍白的山林间,老曹莫名感到心绪烦闷。自天地会被正白旗屠杀之后,他的心里便已经死了,只剩下一个强烈的念头在心里支撑着他,让他必须去一个地方,完成一项使命……
“谁在那?”一声呵斥将老曹从扯回现实,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独自踱步到密林边缘了。
“是你啊。”老曹认出了那名文书,“我不是鞑子,我是今天被你们莫名绑来的那个……一个不重要的人。”
“我记得你。”文书简洁的回答,默默坐在一块岩石上,打磨着手中的一柄长枪。
“你一介书生还会舞刀弄枪?”老曹愣了愣。
“身在东江军,便没有武人和秀才的区别,随时都得与贼寇作战。”文书竖起长枪,“你又为什么要带着一个行动不便的书生同行?”
“当然是有用处。”老曹摆摆手,“不提也罢,小兄弟,你知不知道去盛京的路怎么走?”
“你们要去盛京?那可是金国的都城。”文书一愣,看老曹的目光也有些异样,“我以为你们会跟着张将军一起走。”
“我自有考量。你只管告诉我该怎么走。”老曹闷闷地说道。
“沿着官道向北,越往北走村镇越多,一路问过去就知道了。”文书简略地指了指方向,不再说话,似乎对老曹的选择感到不满。
老曹迟疑了片刻,低声说道:“你可知道我是要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文书骤然伸手拦住了他。
“当心!”文书压着嗓子说道,“我听见了,林子里还有别的人在靠近!”
“坏了。”老曹脸色一变,“可别是鞑子趁着夜色摸上来了。”
文书纵身跃下岩石,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捏着嗓子发出了一阵林间鸟鸣。这是他们互相约定好的暗号,一声是平安,两声是警惕,三声是敌袭。
而文书仔细聆听着林间的脚步声,毫不犹豫地发出了三声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