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彼此传递着睢州书院惨状的消息,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恐惧。
“听说了吗?书院……睢州书院那边,全完了!血把台阶都淹了!”
一个躲在米仓夹层里的布商,牙齿咯咯作响地对旁边的同伴低语。
“畜生!一群畜生!孔圣先师面前啊……”
同伴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带着迟来的、锥心刺骨的悔恨,猛地撞进了他们的脑海。
此时,幸存的士绅,大都齐聚在睢州城的袁家大堂,流寇开始在睢州城逼着士绅大户出银子,不出就死,经过血腥的屠杀,一日之间,这座城池内,至少有上千人被杀。
“悔不听明遇兄的劝告!”
此时大堂里,袁枢袁大公子猛地抓住自己的衣襟,浑浊的眼泪滚滚而下,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当初……当初,他说周鼎不可信,要提防他投靠李自成……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以为明遇是想趁机收拾周家……我……我这是……都干了些什么啊!”
袁枢非常自责,陈明遇的意思是让他带着六千余名流寇俘虏,假装流寇,佯攻睢州,周鼎若是投降,就收拾他。
可袁枢感觉陈明遇的心太脏了,这是在算计周鼎,也是想对周鼎赶尽杀绝。
迟来的悔恨像毒藤般缠绕住袁枢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当初那个声音清朗、目光执着、带着几分书生意气的倔强身影,仿佛又站在他面前,苦口婆心地劝说。
而袁枢的回应的,是敷衍,是嘲笑……
如今,屠刀悬颈,血海滔天,袁枢才无比清晰地看到,那个他眼中的痴人,才是唯一清醒的烛火。
绝望的阴云尚未散尽,一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睢州城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
消息是从城南柴家那尚未被完全洗劫的大宅里传出的。
几个像老鼠般躲在柴房夹壁里的仆役,透过缝隙,目睹了人间至恶。柴老爷柴惟贤,祖上是北周皇祖,他们柴家从宋朝就开始在睢州居住。
柴家也是睢州有名的书香门第,位列归德府四大望族八大家七大户之一,平日乐善好施,多行善事。
柴家论家产,在睢阳甚至排不进前五十名之内,但是柴家的名望却非常高,仅有在睢州就出了三名进士,十七名举人,秀才数十人。
此刻,年近六旬的柴惟遇,却被几个如狼似虎的流寇,死死按在冰冷的庭院石桌上。他的小儿子,那个才八九岁、总喜欢缠着父亲要糖吃的幼童,小小的身体就躺在旁边一张粗糙的木案上,已经没了声息,小小的胸膛被残忍地剖开……
“吃。趁热。”
张献忠指了指那木案上血淋淋的景象,又指了指面无人色、喉咙里发出嗬”怪响的举人老爷:“吃了,你就能活。”
周围的流寇们爆发出一阵哄笑,如同群鸦聒噪。
柴惟贤的眼珠瞪得几乎要裂开,喉咙里的怪响变成了不成调的嘶嚎,身体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力量,疯狂地挣扎起来,指甲在石桌上抓出刺耳的声音和道道血痕。
然而,几个壮硕流寇的铁臂纹丝不动。
张献忠挥了挥手。
一个流寇狞笑着,用刀尖挑起一小块猩红的东西,强行塞进了柴惟贤因嘶嚎而大张的嘴里。他的挣扎瞬间僵住,身体剧烈地**,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怪异声响……
当这个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幸存者之间隐秘传递时,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意义。
极致的恐怖彻底碾碎了人性。
有人当场疯癫,狂笑不止;
有人彻底崩溃,屎尿失禁;
更多人则是陷入一种死寂的麻木,瞳孔扩散,灵魂似乎已从躯壳中飘走。
睢州城,已然沉入一片比死亡更冰冷、更粘稠的绝望深渊。
然而,就在这连绝望都已麻木的时刻,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在睢州城外。
陈明遇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