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粘连在一起,被血和泥水浸透,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怪味。他粗暴地撕开几页,在昏黄的烛光下,一幅幅精细的阵型图、兵器图、操演图映入眼帘。
那些工笔描绘的士兵、旗帜、车辆,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眼睛。
他高迎祥,屠刀之下冤魂无数,自认已窥尽人间杀戮之道。
可这本破书里记载的东西,却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一个将血腥的杀戮变成冰冷计算的门!
人命在这里不再是需要敬畏或恐惧的东西,而是可以像算盘珠子一样拨弄的数字!五万条命,就这样被这些图、这些字、这些鬼画符,轻飘飘地抹去了!
中军大帐里,此刻寂静无声。
只有炭火爆裂的轻响,还有众将领沉重的呼吸声。
众将领看着高迎祥,此时的高迎祥仿佛像变脸一样,脸上出现复杂的神色,暴怒、惊疑、困惑,还有一丝……被冒犯的、难以置信的茫然。
高迎祥猛地合上那本残破的《纪效新书》,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陈明遇……好……好得很!”
他转身大步走向那张巨大的舆图,独眼死死钉在归德府睢阳卫的位置上。那眼神,不再仅仅是仇恨和杀意,更添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如临大敌般的凝重。
“刘哲!”
“属下在!”
“传令十三家七十二营!”
高迎祥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属的颤音:“给老子搜!搜罗所有识字的!抢!抢光所有带字的书!管他是四书五经还是黄历医书!再给老子找!找那些卫所逃出来的老军汉!花银子!给女人!老子要知道!要知道这陈明遇……到底是从哪本书里……钻出来的阎王!”
高迎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本沾血的残书,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忌惮,最终咬着牙补了一句:“还有这劳什子的《纪效新书》……给老子……也弄几套完整的来!”
刘哲领命而去。
大帐里再次剩下刘迎祥粗重的呼吸和炭火的噼啪。
他走到门口猛地推开厚重的木窗。刺骨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而入,瞬间冲散了大帐里污浊的空气和浓重的血腥味。
帐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风雪。
高迎祥望着那吞噬一切的黑色,阳固镇李自成的惨败,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他这个屠夫的心头。
他隐隐感觉到,脚下的路,似乎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那个叫陈明遇的人,和他手里那些冰冷的规矩,像一片巨大的、不祥的阴影,正从血色的归德府方向,悄然笼罩过来。
黄龙默默走到他身边:“闯王……若那陈明遇的规矩……真能练出那样的虎狼之师……我们……又该如何?”
高迎祥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黑暗深处,那只独眼里,燃烧着被挑衅的狂怒,也沉淀着枭雄面对未知强敌时,本能的警觉与算计。
风雪更急了。
……
阳固镇,
睢阳军与李自成一夜之间决出胜负,也决出生死。可是打扫战场却变成了繁重的工程,不仅睢阳军将士累成了狗,就连俘虏也加入到了打扫战场工作中。
“所有缴获一律上交!”
高杰望着亲兵大喝道:“兄弟们,你们以前怎么样,我可以不管,咱们我们吃了陈大人的粮,要守陈大人的规矩,我现在背过身,你们把藏起来的东西扔下,既往不咎,要不然,我高杰认识你们,我手中的枪可不认识你们!”
随着高杰一声令下,他果然开始背过身子,然后大喝道:“十,九,八……!”
高杰听着耳边呼啸的寒风,也有阵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
高杰转身望着众亲兵道:“兄弟们不要不高兴,咱们陈大人可跟李贼不一样,这些缴获交上去,大人会统一分配!充当我们兄弟的抚恤和军饷,咱们现在加入了睢阳军,以后再也不是孤魂野鬼,死了大人给抚恤,伤了大人给医治,看到这些俘虏了吗?陈大人说了,让他们给咱们兄弟盖房子,每个人都有新房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