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宝是真,却点明是祖传,是心意,更是慰劳天子近侍的辛苦。
既给了天大的面子,又将自己置于待罪将死的境地,无形中消解了王承恩的戒备和可能产生的受贿联想。
王承恩看着茶几上那光华流转、内蕴金龙的琉璃宝瓶,又看看陈明遇那张写满风霜、毫无矫饰的脸,心中的天平,悄然倾斜了一分。
王承恩虽然是正六品御前太监,可问题是,这个御前太监在四司八局十二监中仅属于中层。
仅与王承恩品阶相同的就有二十四人,他只是二十四人之一,在王承恩的上面,二十四四监各监的监丞、少监、掌印。
现在的王承恩只是崇祯皇帝身边负责伺候他的太监而已,虽然可以见到皇帝,随侍左右,他却没有多少权力,收入也低。在皇宫里太监想往上爬,可比文官、武官困难多了,甚至可比一个嫔妃成为皇后还要困难。
王承恩现在虽然能够给崇祯皇帝说上话,可是他却不敢胡乱说话,说错一句话,那可是要死人的,如果还想往上爬,就必须送礼。
这一次他还是第一次捞到可以出宫办差的机会,没曾想陈明遇居然如此大方,上来就送两枚琉璃寿桃,如果把这两枚寿桃送给曹化淳曹公公,那岂不是还能往上提一级,成为随堂太监?
陈明遇先送两枚寿桃,再送祖传宝贝,
这说明,此子,不仅上道,还知进退,懂人心。
陈明遇并未就此打住。他后退一步,竟对着王承恩,这位代表着皇权的内侍,深深一揖,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哽咽与悲怆:“公公!卑职……卑职心里苦啊!”
王承恩也是从底层杂役太监一步一步混上来的,更加清楚,像陈明遇这样的人,想混上来多么不容易。
这一声苦,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带着铁锈般的血气和彻骨的寒意,瞬间冲垮了签押房内虚假的平静。
陈明遇猛地抬起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委屈、愤怒与一种濒临绝境的孤狼般的绝望:“当初周鼎要拒睢州而守,非卑职不战!实乃卫所积弊百年,兵员空额过半,器械朽烂不堪!末将到任不过三月,纵有擎天之志,也难补倾颓之墙!更何况,卑职偶然得知,周鼎有意降贼,可卑职没有证据,且周鼎更是卑职上官,为避免睢州城下,也为了打消周鼎降贼的心意,卑职只能率领部曲,出城与李贼血战,幸皇天保佑,将士用命,卑职身被数创,血透重甲,终于全歼李贼所部……”
“在俘虏李贼麾下八大金刚后,经过审讯,卑职得知一个惊天秘密,河南右参政丁启睿的心腹幕僚叶兴山!此獠早已暗通流寇高迎祥!是他故意将将归德府有粮五十万石,银八十万两的机密,当作肥肉献于贼酋!高迎祥麾下李自成和张献忠得讯,倾巢来攻!”
“卑职得知这个消息,方知除了李自成以外,张献忠率领麾下四万余大军,取陈州,绕柘城,突袭睢州!”
陈明遇满脸悲愤:“当时卑职距离睢州仅六十里,若是周鼎坚守两个时辰,卑职也有时间赶回,可周鼎一箭未放,直接献城投降张献忠,这才酿成睢州惨案!”
王承恩心中巨震,隐隐明白了什么。
原来,里面还有如此猫腻。
陈明遇接着道:“公公可知,归德府是河南剿贼命脉,现在却出现亏空,四五十万石粮食,八十万两银子不翼而飞,如果朝廷得知,不知道有多少颗乌纱帽被摘下来,不知道有多少颗脑袋要被砍下来,现在多好,他们只需要让流寇攻陷归德府,一切就可以平掉了,归德府知府的脑袋不大不小,还有卑职这个指挥佥事,正好可以背锅!”
陈明遇接着指向放在王承恩身边的圣旨道:“卑职当初还不明白,为什么崔玉安要拿着一份明显是假圣旨的诏书宣读,卑职,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圣旨,却也知道圣旨格式、印鉴、用绢,皆可仿冒。可他们偏偏没有用心仿造,连卑职这个没有见过圣旨的人,一眼可以看出是假的,他们用意何在?”
王承恩明白过来:“就是为了坐实你抗旨不尊的罪名!”
“归德府方圆两百里,只有卑职这一支残兵可用,若无卑职支援归德府,只怕归德府会被张献忠攻克……”
陈明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惨笑:“归德府若被攻克,归德府的五六十万石粮食的亏空,还有八十余万两银子的烂账,自然而然的按在了张献忠的头上,河南上上下下那么多乌纱帽都可以保主了!”
陈明遇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拱手,头颅低垂,声音却铿锵如铁,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悲壮:“公公,卑职一片赤心,天日可鉴!一路走来,战阳固,夺睢州,伤痕累累,九死一生!卑职何曾有过半分退缩?卑职所求,不过是为朝廷守住一方土,为百姓挡住一把刀!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卑职微末之功,竟遭如此构陷!先有叶兴勾结流寇,今又有奸佞伪造圣旨欲置卑职于死地!卑职……卑职实不知,这大明朝的朗朗乾坤之下,为何容不得一个只想杀贼报国的武夫?”
陈明遇抬起头,眼中一片赤红:“公公!卑职此去归德,非为高宏图,非为前程,只为挡住张献忠那把屠城的刀!睢州之惨状,犹在眼前!卑职宁战死于归德城下,亦绝不愿再闻一城百姓的哀嚎!今日斗胆向公公剖白心迹,献上祖传之物,非为求生!只求公公……若卑职战死,能明察秋毫,还卑职一个清白!卑职……死亦瞑目!”
字字血泪,句句诛心!
陈明遇这番哭诉与控诉,半真半假,却又严丝合缝!将出睢州与阳固野战的无奈、血战张献忠的功绩、扣押崔玉安的忠义动机、以及被层层构陷的悲愤,如同层层剥笋般展露在王承恩面前。
尤其是伪造圣旨这个惊天指控,更是直指问题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