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海燕说:“嫂子,建国跟我把自己的钱都凑在一起,还是不够发一个月的工资。现在全靠大壮一个人在外催讨,就算讨回来,都是承兑汇票,最短的六个月,最长的一年。我哥之前就说过,贴息兑现就等于把利润全交出去了。所以我就一直压着不敢去贴息兑现。现在工人罢工,库存已经没有了,原材料又不能断,我只能征得供货商同意,把承兑汇票转给他们,但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周志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存折,说:“海燕,这是你哥每个月发给我的工资,这十多年来都没动过,你拿去,再把你们凑的钱合在一起,先给工人们发一个月的工资。”
孙艳愣住了。
“师父,怎么能拿你的钱,这可是你十几年的心血啊!”孙艳赶紧上前搀扶住自己师父,眼含热泪道,“这个工厂要是没有你,怎么可能有今天?这钱绝对不能要!”
“现在已经不是要不要这些钱的问题,而是这个工厂能不能活下去!”周志远说,“这个家底是建军的爷爷开始赚起来的,是建军的父亲呕心沥血、没日没夜的炼胶,又是建军把这些橡胶制成了产品,我只是一个为产品质量把关的老头,有什么舍不得的?他们爷孙三代都走了,工人们拿不到工资罢工,整天逼着两个孩子发工资,你让他们怎么办?总不能看着祖孙三代人付出的心血,就这么白白地流干了呀!”
扑通一声,卢建国跪在孙艳面前哀求道:“嫂子,你救救华宝公司吧,救救我们吧,这不仅是我们祖孙三代的心血,还有你的心血呀!”
卢海燕也跪在了孙艳面前,双手抱着孙艳的膝盖,说道:“嫂子,我知道你现在是主管整个县的工业副县长,肩上的担子比这个公司重。可是,我不懂工厂管理,建国不懂产品设计,师父年岁已大,你叫我们接下去怎么办?
我去找过银行,他们说,因为华宝公司的贷款很多都没有还上,除了把工厂抵押,别无他法!”
“嫂子,我哥说了,工厂绝对不能抵押,万一外面的欠款讨不回来,这个工厂就要被银行收走,这绝对不行啊,这是卢家几代人的心血啊!”
孙艳看到卢家姐弟跪在自己面前,师父又颤颤巍巍地在一边哽咽着,她彻底惊呆了。孙艳想起了自己的公公系着毛巾炼胶,又想起了丈夫戴着厚厚的口罩在生产产品。师父来了之后,开始着手改造工厂环境,卢建国放弃继续深造,回到工厂帮助师父一起改造设备。卢海燕天天忙着厂里的各种事务,至今未婚。她的眼泪就瞬间涌了出来。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人到中年时,再一次遇到对自己人生作出艰难的选择!
第二天上午,孙艳一大早赶到华宝公司,看到整个工厂冷冷清清,机器停止运转,工人围在厂门口喝茶聊天。
孙艳把车停在办公楼前,工人们立马围了上去。
孙艳往台阶上一站,说:“我不说自己是谁,大家都已经知道。对,没错,我就是这家厂的老板娘!”
说完,她站到了台阶的最高处,指着工厂说道:“大家都知道这家厂是卢家的,我是卢家人,当然也是我的。这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们卢家付出的心血,年纪大点的都应该记得,橡胶厂是怎么搬迁到这里来的?西周山庄是怎么建起来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大部分都是老橡胶厂工人的子女,是我公公把你们带到了这里,是我丈夫亲手教你们操作机器,是我师父教你们怎么维护保养设备!”
孙艳看到周围鸦雀无声,又说道:“华宝公司从开业到现在,从来没有拖欠过你们一分钱工资。最近几个月,汽车市场竞争激烈,各个主机厂都面临资金压力。有的厂拖欠了我们几年的货款,还不停地要求降价,我丈夫为了这个企业,不是奔波在寻找业务的路上,就是奔波在讨债的路上,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如今他尸骨未寒,你们就这样大吵大闹、停工停产、聚众闹事,请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样做对得起谁?企业垮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我不当西周县的副县长了,来当这个工厂的厂长!
现在我给你们三个选择:第一,愿意跟我干的,马上回车间干活!第二个选择,不愿意干的,马上写辞职报告,然后到财务部领钱走人。最后一个,不想辞职,又想在这里挑拨离间、煽风点火的,立即开除。我给你们十分钟时间,时间一到,就别怪我不客气!”
许多人赶紧往车间跑去,还有些人虽然嘴里嘟嘟囔囔,但还是一路小跑,追上了前面的人跑进车间。留下几个干瞪眼的,大胆问道:“孙县长,你真不干县长来干厂长了?”
“对,我孙艳说话算话,从今天起,我就是这里的厂长!”孙艳一脸硬气。
这些人鼓掌大叫:“我们有希望啦,孙县长来当厂长啦!”随后一路小跑一边大叫,兴奋之情已溢于言表。
一直站在一旁的周志远看到这个场景,悄悄地抹着眼泪,点点头,心里赞道:这种不堪的场面只有孙艳能力挽狂澜啊!
孙艳转过身对卢海燕说:“今天工人能回车间干活,不是因为我说的狠话,而是他们对工厂、对我们卢家心存希望。你马上把我们凑齐的钱,去给工人们发工资,我们绝不能让工人失望!”
当天,孙艳辞去了副县长的职务,这个出乎意料的决定在整个西周县引起轰动。
孙艳来到厂里,没有走进总经理办公室,而是先到财务部,让卢海燕拿出所有的承兑汇票到银行贴息兑现。卢海燕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说:“嫂子,这几张承兑汇票还有六个月到期,汇兑要按照年利率,收七个点,比贷款利率还高!”
“这个损失已经无法计算了,我们现在急需把拖欠工人的工资都发了,绝对不能再影响生产!”说完,孙艳就往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卢海燕紧紧跟在她身后,惊恐地说:“嫂子,我哥好不容易讨回来的这些承兑汇票,这要是送进银行兑现,一下子就损失了7%,这可是一年的利润啊!”
孙艳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顿时一阵悲伤袭上心头。看着熟悉的一切,她感到巨大的压力,脚步变得越加沉重。
卢海燕看到后心里一阵酸楚,悄悄地离开了,拿着承兑汇票去银行兑现。
第二天,孙艳带着西周山庄的产权证明到银行办了抵押贷款,让这个曾经破败的老厂,后来经过改造变成的一个美丽的山庄去发挥更大的作用。
拿到贷款后,孙艳马上让卢海燕支付了拖欠供应商的货款。回到办公室还没坐下,沈大壮敲门进来,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这次又白跑了。几家主机厂都说没钱,连承兑汇票都不给!”
孙艳马上把卢海燕叫来,与沈大壮一起核对向供货厂商发出了多少产品和开出了多少发票,又仔细分析这些厂家的销售情况,最后决定带着沈大壮踏上讨债之路。
第一站就是东汽。因为沈大壮常驻东汽,认识采购部孔经理,也认识总装车间佟爽主任。孙艳要沈大壮去请他们帮忙,把财务部经理请到花园饭店吃饭。
当晚,孙艳见了财务部经理就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几年,汽车工业飞速发展,你们和我们都遇到了资金困难。供应链是主机厂的关键,要是出现问题,对主机厂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东汽欠了华宝近亿的资金,让我们也陷入了困境,开发缺乏资金,原材料供应资金短缺,要是再这么下去,迟早会影响主机厂的大局!我今天来,就是来恳求财务部能网开一面,尽快把拖欠的资金给我们,否则我们真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
财务部经理已经从孔经理和佟主任的嘴里听说了孙艳的背景,见孙艳一上来就开门见山,也实话实说:“非常抱歉,这几年公司确实出现了资金周转问题,不过,华宝公司的货款确实拖欠的时间太长了,我明天就去想办法处理!”
佟爽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我是海江人,跟卢总是老乡。这么多年来,卢总为我们提供的产品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质量瑕疵,一直是我们的优质供应商。既然财务部经理同意拨款了,那我代卢总敬你一杯,你们随意,我干了!”说完就一口把杯中的白酒喝干了。
孙艳一见,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说:“感谢佟主任,我也感谢孔经理和财务部经理,今天我们是第一次见面,相信以后还会有更多见面的机会!我也干了!”
经过几个月的连续奔波,再加上沈大壮悲情和豪情的叙述,确实打动了很多人,陆陆续续讨回来一些欠债,华宝终于度过了最难熬的时光。
华松孚士对国产化零件供货达到一定的数量后,实行每年降价3%,并且要连续执行三年。这种做法已经让供应商非常不满,采购部还会找各种理由再让供应商降价。这种一降再降的强行降价方式,使得供应商几乎没有利润,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