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松汽车厂搬迁后,经过整修改造的华松孚士公司的总装车间也大变样了,显得宽大敞亮了许多,东南西三个大门分别粘贴着“零件仓库入口、整车进出口、人员进出口”醒目大字,北边是一道屏障式自动门,车身喷漆和烘烤后就通过这道门进入总装流水线。
这天,上班铃声响过后,费舍尔大踏步走进总装车间,忽然看见墙角有一个女工一边哄着哭泣的孩子一边给孩子喂奶,一看到费舍尔进来连忙转身就跑。费舍尔找来车间中方经理赵红旗问道:“生产车间里怎么会有孩子?”
“孩子病了,托儿所不收!”赵红旗无奈地说。
“你把车间当成是托儿所?”费舍尔反问。
赵红旗尴尬地解释:“我会安排机动工顶替这位妇女的岗位!”
“要是出现多个孩子生病怎么办?”费舍尔又问。
“我、我自己顶上!”赵红旗嗫嚅起来。
费舍尔很无语,忿忿地指着涂着防尘涂料的地面上一堆尿和婴儿的呕吐物说:“请你安排一个清洁工把地面打扫干净!”
赵红旗二话不说,马上拿起扫帚打扫起来。费舍尔很诧异地看着赵红旗的动作,又看看周边几个人一脸讪笑,看着赵红旗在打扫,都无动于衷,气得费舍尔转身走出车间对翻译咆哮道:“岂有此理,经理成了清洁工,而他的员工却在一旁看戏,简直无法容忍!”
改革开放后的中国,汽车行业是率先吃螃蟹的,第一次搞中外合资,相关法律法规都不齐全,连个规章制度都不完善,只能拿着从奥国孚士搬来的条条框框,去约束那些吃惯了大锅饭的中国工人,哪想到根本行不通。
费舍尔实在无法容忍,转身去找邹仁。他知道陈克敏经常跑北京找领导请示和报告,各种大事都需要北京点头批准。邹仁也确实找了一帮专家来拟定和修改规章制度,这个在奥方眼里是来给陈克敏上了一道保险的人,其动作实在是太慢了。他终于忍不住通过翻译去向邹仁反馈了自己的强烈不满,这才让邹仁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一天,费舍尔在厂区内巡察,走到厂区的中央大道,看到道路上晒满了稻谷,几个老农正在用耙子翻晒稻谷,还有几个农民开着拖拉机大摇大摆地横穿厂区。他气急败坏地把赵红旗拉来,问:“这是怎么回事?必须马上制止!”
赵红旗很干脆地回答:“我自己阻止不了!”
费舍尔可不管,他只想达到目的,说道:“你必须想办法阻止!”
赵红旗心想,这应该是保卫科管的事,自己是管生产的,怎么能管这些事呢?可一想,厂里能有几个听得懂奥语的,奥国人什么事都来找自己,没办法只能和几个工人一起扛来了长竹竿拦在厂门口。可第二天一大早,竹竿不见了,农民们依然欢快地开着拖拉机穿过厂区。一问,有人说,竹竿早就被农民连夜扛回家当柴火了。
费舍尔对赵红旗咆哮起来:“这些扬起的灰尘将飞进我们的油漆车间,会直接影响我们的产品质量,你不清楚吗?”
赵红旗当然知道后果,想了想,最后只得出了个馊主意,要在门口砌几个石墩子,这样拖拉机就进不来了。
费舍尔哭笑不得地问:“那我们的集装箱卡车怎么进来,难道要用人抬肩扛的作业方式?岂不是又回到了合资前,这还是现代化工厂吗?”
赵红旗很无奈,只得向保卫科提出派人在门口站岗,拦住拖拉机!结果,当晚拖拉机差点把拦车的人撞飞了,吓得第二天再也没人敢在门口站岗了。
费舍尔知道后像泄了气的皮球,只能沮丧地看着拖拉机“突突突”来往在厂区中央的大道上。
无计可施的赵红旗,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当地政府,结果,镇政府的领导说,这是公路管理部门的事,不归他们管。他又找到了上一级的公路管理部门,他们却说,这是厂区内部道路,不归公路管理部门管辖。什么招都用完了,赵红旗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向费舍尔摊开了双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费舍尔吃了瘪,只得和穆勒一起向孚士总部董事会告状,要让孚士总部跟中国上层领导交涉,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忽然有一天,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突然停水,一查原因,原来是当地农民把工厂的水管切断,接到农田里去浇水。赵红旗又被叫到费舍尔办公室:“赵先生,农民怎么能切断我们的水管去灌溉他们的农田呢?”
赵红旗又成了出气筒,答应马上想办法解决。他带着几个人来到了被切断的管道口,谁知一帮农民拿着锄头铁锹守在水管旁。一个秃顶老头对赵红旗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停产一天没关系,以后加班补上就行了。农民不一样,老天爷不帮忙,地里的秧苗都快干死了,再不浇水,今年就颗粒无收,到时候让我们农民吃什么?”赵红旗眼看着这帮农民一个个锄头、铁锹握在手,时刻准备抄起来玩命的样子,吓得目瞪口呆。
李博林得知此事,急忙让后勤部门从自己的厂区接出了一根分叉水管,让分流的水直接通到了田间地头。把华松孚士汽车厂的水管重新接上,随后便带着两个工人来到了现场。赵红旗看到李博林就像见到了救星,赶紧迎上去,还没等他开口,李博林对秃顶老头说:“水管给你们接好了,快去浇水吧。今后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破坏合资厂的生产,要是以后有什么难事都来找我,不能丢中国人的脸!”
秃顶老头得意地对赵红旗说:“你看看人家多为农民着想,这才叫工农一家亲。不像你们什么都听奥国人的,又是用竹竿拦,又要派人站岗,连大路都不让我们走,把我们当成了鬼子进村。告诉你们,无论你们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阻止我们这里的农民!”
赵红旗这才明白,这些天把自己折腾得走投无路的,都是这帮农民在作祟,于是便闷闷不乐地回去向费舍尔汇报。
费舍尔的烦恼事不仅发生在车间外,在生产车间内同样也存在。中奥双方员工间的不信任、不合作也是他最头痛的一件事,所以他坚持每天到现场管理。在巡视中,他发现许多奥国派来的工程师根本不指导中国员工,只顾自己干活。而中方员工也因无事可干,叼着香烟四处闲逛说笑。
现在一天装配二十辆,以后每天要生产上百辆,甚至更多,这样下去怎么能完成产量呢?他找来了总装车间的奥国经理塞曼,塞曼说出了实情。孚士总部派来的人并不个个都是最佳人选,他们是按所付工资不超出外派规定标准和自愿的原则被派来的。所有来到中国的这些人中不仅有来自墨西哥,也有来自南美其他地方工作过的人,他们在当地积累的经验并不一定适合中国,所以当他们以权威的姿态指派中方员工工作时,常常会遭到中方员工的反对或者拒绝。这些派遣人员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去说服中方员工,就只能自顾自干活。塞曼还提醒道,这些奥国派遣人员都怀揣一份与孚士总部签署的三年工作合同,他们的工资是中国员工的两百倍,现在教会了中国人,自己就会被提前召回,等于自己的合同会被提前解除,所以他们都不愿意教中国员工。
费舍尔得知这一情况后,觉得自己很难责怪这些中方员工,在同一个地方,干着同样的活,收入差距这么大,任谁的心里都会不舒服。他觉得不能让事态再这样发展下去。他很清楚,世界各国导致海外合资失败的企业,百分之八十以上是败在企业内部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上,而不是败在市场的竞争上。可眼下不仅是失败在沟通上,还败在实实在在的收入差距上!
费舍尔跟穆勒商量了这事,由穆勒向孚士总部提出,要么派遣最好的人选到中国,要么就停止向中国派遣。孚士总部接受了他们的提议,停止派遣不合格的员工,省下的经费由华松孚士奥国的管理层自行处理。
这一决定让穆勒和费舍尔喜出望外,立即采取行动。
首先成立了车辆管理部门,租赁有空调的大巴,确保员工上下班人人都有位置。再也不愿看到从一辆辆只有“老虎天窗”、像运牲口一样的闷罐子车里,走下来一个个被二氧化碳熏晕了的工人。
很快又建起了幼儿园,让员工的婴幼儿有了一个可以寄托的场所。孩子有了专人抚育和照料,家长就会更加安心并且努力地工作,这是毋庸置疑的。
没过多久,他们还为每个员工发放了工作服,从衬衫、春秋装到冬装,从里到外都是清一色的浅蓝色,衣服的胸口上印上了Logo,就连皮鞋上也有Logo的铜牌,而且一发就是两套!
这一连串的福利,赢得了员工的一致赞赏。
从此,无论是中奥双方的经理还是员工,上班时都穿上了崭新的工作服,一下子让大家有了一种平起平坐的感觉,相互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融洽。
到了下班时间,几百个穿着浅蓝色工作服的员工骑着自行车驰骋在大街上,俨然就成了这个江南古镇一道亮丽的风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