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们站在车前与美国客人握手,其他随行人员跟在他们身后。双方简单寒暄了几句,美国人的目光就被“华松”字形的车标吸引了过去。陈克敏骄傲地对翻译说,这是中国人自己制造的华松牌。李博林却留意到美国人听罢转述,表情有些玩味,那眼神除了惊讶好像还带点怀疑。
接着,美国人似乎又问了句什么,翻译字斟句酌了半天却迟迟没有说出来。李博林等急了,催促翻译:“你怎么不说话呢,他到底讲什么了?有什么是我们听不得的?”
翻译无奈而尴尬地说:“他们怀疑……这是换了标的欧洲车。”
此话一出,整个接待小组人的脸色顿时就黑了下来。姜波不明就里,悄悄问师父。
周志远一言不发,整个脸蛋像涂满了石灰,其实他更担心老外要打开引擎盖。哪想到李博林一个箭步跨到了车前,掀开引擎盖:“是不是换标,你们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周志远顿时吓得大汗淋漓。
美国考察团里面有几个汽车专家听了翻译转述后,当真就上前研究起来。
他们一看车里的零件,便交头接耳起来,末了,两位专家对翻译点一点头,露出了意义不明的微笑。
引擎盖打开的瞬间,李博林就后悔莫及,在冷热交变下,水箱外表已经布满了水珠。李博林赶紧把引擎盖关上,追着翻译问:“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他们相信欧洲车的工艺不会留下手工的痕迹,这些痕迹充满了古老的怀旧感,确实是出自你们的独特手艺。”李博林顿时皱起眉头,“他们……这是在嘲笑我们落后吗?”刚刚放下一颗忐忑的心,陡然又被愤怒填满了。
翻译紧张地摆手:“不不不,他们说,他们很敬佩你们,竟然能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造出现代工业产品,这是需要智慧和毅力的。”
面对这样的“盛赞”,别说陈克敏高兴不起来,就连李博林更是窝着一肚子火。土法造车产量低,质量也不稳定。这本是他们心中的郁结,没想到竟被美国人一眼看穿。
姜波看到师父一脸惊恐和气愤的样子,赶紧拉着他走向备用车。“真丢脸!”周志远边走边嘟哝。
美国人虽然从零件的敲打痕迹上看出了端倪,但毕竟没有看到水箱里的秘密。要是看到了里面的秘密又该是怎样的场景呢?周志远不敢想象,浑身却不断冒出冷汗,忐忑不安地坐上了车。
车队出发了,姜波见师父脸色苍白,冷气直冒的空调也止不住他额头上滴落的汗水,不解地问:“师父,这美国佬不是被我们忽悠过去了?你怎么还冒汗了呢?”
“你懂个屁!这才是过第一关,往后还有好瞧的!”从不说粗话的周志远蹦出一句脏话。
“为什么呀?”姜波不知道他说的“好瞧”是什么意思。
“从‘大跃进’到‘文革’,我们一直闭关锁国,落后并不是一点点,否则我们会这么弄虚作假吗?”那沉重的话音从周志远的鼻腔里蹦出来,直把姜波震得浑身发颤。
车队成一路纵队往迎宾馆驶去,路上,陈克敏安慰李博林:“别懊恼了,有差距是事实,他们此行本来就有参观车间的行程,工艺落后的问题你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但咱们用的办法再土,也能造出空调轿车。光凭这一点,就足够证明我们的能力和决心了。”
李博林知道他说的是车载空调,自己被刚才掀开引擎盖吓得愣神分心,几乎忘了眼下最需要担心的事,连忙举起对讲机呼叫:“一号车呼叫,各车注意保持车速,平稳行驶。”
“二号车收到。”
“三号车收到。”
“……”
“备用车收到。”姜波也替师父回道。
姜波放下对讲机,眼前闪现的还是美国人看车的那一幕。对方那半是讥讽半是惊叹的眼光,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刹那,他的心情既骄傲又辛酸。
骄傲的是中国人做到了外国人难以相信的事,通过仿造和逆向研发造出轿车;辛酸的是这辆车竟然是因为工艺的落后才被人承认。
正式加入迎宾车队时,李博林曾宣布过美国考察团此行目的,也告诫过所有成员此次接待任务的重要性。现在谈判的大门刚刚打开,当主人的就先矮了一头,这让打小不服输的姜波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鼓着腮帮子,显得很不甘心……
姜波兀自在副驾驶上思绪万千,丝毫没有注意到此刻驾驶座上出现的异常——周志远的肚子从离开餐厅后就开始咕咕作响。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吃多了,等时间一长东西消化了自然就能好转。可随着时间流逝,车内的温度越来越低,这种现象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演愈烈,似乎是他羸弱的身体经受不了冷热骤变的突袭,劳动人民的肠胃适应不了乳制品的丰富营养,这种抽痛一直从胃部深处传到了整个腹腔。才开到一半路程,周志远就觉得自己的大肠联合着小肠开始造反了。备用车的速度越来越慢,等到姜波察觉,他们已经与前车拉开了几百米的距离。
但周志远没有加速,反而朝路边一靠,猛一脚刹车、熄火,拉开车门,捧着肚子就跳了下去。
“师父,你去哪儿?”姜波愕然地看见他迅速钻进了路旁的青纱帐。
“去去就来!”周志远边跑边解裤带,一个猫腰,身影便消失在茂密的青纱帐里。
周志远突然停车立刻引起了李博林注意,姜波听见对讲机里传来他严厉的批评:“备用车,你们搞什么?快跟上!”
姜波看了一眼茂密的青纱帐,又望了望插着钥匙的驾驶座。对讲机那头李博林还在咆哮,估摸着周志远正在拉肚子,一时半会也起不来。姜波便一咬牙,坐到了驾驶座上,想着就算得罪师父也要顾全大局,冲着对讲机回了句“备用车收到”,踩下油门追了上去。
备用车赶上了车队,但却没有用武之地。五辆迎宾车十分争气,一辆也没有掉链子。送美国客人进宾馆后,李博林看见了备用车上只坐着姜波一个人。姜波抓住机会向他解释师父的“突发”状况,他说自己判断跟上车队比等待师父重要,于是自作主张把师父撂下了。李博林见他分得清轻重缓急,没有过多责备,担心周志远会因此迁怒姜波,特意派了关永明陪他一起去接人。
两人开着车回到青纱帐旁,探头叫了好久都不见回应。关永明有些着急地问:“小波,你师父到底在哪里呀?”
姜波嘻嘻一笑:“你闻着气味去找,保证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