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卢建军回家,进门就喊:“爷爷,我带肉包子回来了,还热乎着呢。”爷爷便会笑眯眯地伸出手,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咬一口,汤汁流了出来,便滋溜溜吸进去,眉毛胡子都会抖动,连声说“好吃、好吃,像城隍庙的肉包子”。
这回卢建军没带肉包子,带的只有一颗忐忑的心。自己去华松市,爷爷和父亲都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责怪自己冒失?他蹑手蹑脚地上楼,赶紧把身上的西装换了下来,穿回了旧军装。
下楼后,卢建军仔细端详坐在客堂间竹椅上闭目养神的爷爷,心里很不安。几只懒洋洋的鹅晃动着脖子四处找吃的,一群小鸡在天井里东啄西叼。
爷爷丝毫不受鸡鹅们咕咕声的惊扰,长长的寿眉一动不动。
卢建军感慨地望着廊檐下的大石墩,它撑起了一根根大木柱,顶起了这栋老楼,他心想,祖上真聪明,知道这深山溪水之旁的土地潮湿,木柱容易被腐烂,在木柱接触地面处都垫上了一个个大石墩,延长了木柱的使用寿命,给后辈子孙一个获得庇佑的地方。可眼下这些大木柱随着年代久远,已慢慢被侵蚀,撑着大石墩的木柱下端已经快成锥体了,子孙们到现在也没能力将前辈们创下的基业进行维修和保养,这也不能怪子孙们,他们都生活在动**的年代,无能为力。现在已经是改革开放的年代,各行各业都在寻找发展的机会,自己岂能落后于时代潮流?
晚上卢父回家,看到卢建军已把饭菜做好,等着一家人吃饭,觉得不太正常。吃完饭,卢建军就把自己去华松的情况细说了一遍,并说自己想下海。
父亲勃然大怒,坚决不同意。
不料爷爷轻轻地说:“当年我们没有任何人支持,磕磕碰碰走到了现在,现在有中央支持,反倒退缩了?”
爷爷的话意味深长,仿佛在提醒自己的儿子,在中央政府的支持下,接下去的路会比自己的橡胶厂走得更远、更好。
卢建军听父亲说过,半山腰的这座破旧的橡胶厂是怎么来的。改革开放后,修复天童寺,爷爷的雕刻手艺远近闻名,被邀请去参加寺庙修复工作。
一位中年男子陪着老太太来到大殿,看到正在雕刻的观世音菩萨,驻足在这尊栩栩如生、犹如观世音菩萨在世的佛像前,闭起双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一直等到佛像雕刻完成,老太太才慢慢睁开眼睛:“善哉!善哉!
师傅真是好手艺。”
交流中,得知老太太马上要过八十岁大寿,爷爷让儿子把前几天刻好的一尊福禄寿送给她。哪知她看了爱不释手,原来她女儿是做工艺品生意的,在欧美有很多的销售渠道,从此两家生意上有了往来,卢家也由此淘到了第一桶金,买下了濒临倒闭的橡胶厂,邀请她的儿子邓喆当顾问,把生产胶鞋鞋帮和鞋底当基础,开始向外寻找拖拉机和卡车的橡胶零件项目。
第二天一大早,卢建军的父亲跑到乡政府借打电话,与宁临市橡胶研究所的邓喆联系,把昨晚发生的情况告诉了他,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邓喆一口答应。
卢建军到县协作办找孙艳,说:“我拿回来的只是几张纸,要把它做成事,还有很多事要做。”接着就把自己准备辞职、卖掉建房的材料、下海办厂的事告诉了她。
孙艳对他辞职并没有意见,但对他卖家当办厂有想法,觉得完全可以用他老父亲的橡胶厂作抵押贷款。
卢建军一头雾水,父亲那座破厂房还能抵押?但他最后还是听了孙艳的话,到信用社去办理抵押贷款。信贷员说,这个破厂房能抵押几个钱,就算想尽办法给你抵押,那你也要意思意思。卢建军不知道这个“意思意思”是啥意思,只得去找孙艳。
这几天,孙艳一直忙着接待各路来宾,经常到深更半夜才回家。过去,孙艳晚上有应酬,都是卢建军骑车去接,这段时间忙着筹备建厂,一直没去。
孙艳深更半夜还没回来,她的老父亲正在着急,见卢建军来了,让他赶紧去酒店接女儿。
卢建军听了转身就骑车往酒店赶,半道上看见三个小流氓把孙艳团团围住,正在动手动脚,他大吼一声冲了上去,接连几个闪电拳,随后又是一个扫堂腿,那些小流氓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稀里糊涂倒在地上疼得哇哇乱叫。
好不容易缓过神,他们看见眼前的年轻人两眼冒火,正在脱下身上的旧军装,露出一身腱子肉,嘴巴对着掌心啐了两口,两掌一合,“啪”的一声响,那些小流氓还以为自己的脑袋被这巨掌拍中了,吓得脑袋一晃,连滚带爬逃命了!
第二天,孙艳带着卢建军找到黄县长,拿着华松孚士汽车零件国产化《产品技术要求》说,这可是中央都在关注的项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们西周县正在重新布局产业规划,要是卢建军的国产化零件试制成功,对整个西周县来说就是一个榜样,但现在却被信用社的贷款卡住了脖子。
黄县长马上拎起电话打给了信用社主任,询问不批贷的原因。
这个主任做梦都没想到,一笔小小的贷款竟然惊动了县长,马上表示手下的人办事不力,自己马上亲自去办。卢建军奔走了几个月办不成的事,县长一个电话就把五十万的抵押贷款搞定了。
一切手续完备后,卢建军给新厂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宁临华宝汽车零部件有限公司。
“华宝”两字源于爷爷的红豆杉根雕。这根红豆杉是当年爷爷离开华松时带回家的一根木头。爷爷说这是国家一类保护树种,是中华民族的宝贝,后来花了几年工夫才把它雕刻成工艺品,一直供在案几上。
卢建军为了感恩爷爷的支持,干脆把工厂名字改成“华宝”。
孙艳觉得要建一个跟华松孚士汽车配套的工厂,自然不敢冒失,带着卢建军去华松汽车厂向老厂长和师父求助。
李博林和关永明见到孙艳到来,喜出望外。孙艳向他们介绍,卢建军是他父亲的得意门生,转业回乡,跟自己离厂回家几乎在同一时间,算是殊途同归。
李博林也认出了这位当年接新兵入伍的连长,心里更加高兴,赶紧让人把周志远叫来。
师徒一见面,心情当然不一样,马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开了。周志远想,看来孙艳心中的造车梦一直没有消失,心里就想帮帮她,于是就对孙艳说:“今晚你们别回去了,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想详细了解一下你们现在的情况。晚上师父请你们吃饭。”
李博林一听乐了:“哈哈,你这只铁公鸡也肯拔毛啦!孙艳啊,看来还是你的面子大呀,我跟他同事几十年了,不要说吃饭了,连口茶都没有请我喝过。”
“老李啊,看你把我说成什么了,我是这样的人吗?”周志远一边笑一边说,“今天晚上六点,我请大家到新桥饭店吃饭,把所有人叫来,省得以后再被你牵头皮!”
李博林看周志远今天肯“出血”,马上说:“好啊,不见不散!”
李博林下班踏进家门,怎么也不会想到,开门的竟然是自己的儿子——李振华退伍了!
这让李博林喜出望外,拉着儿子往新桥饭店跑。李振华走进包房,让在座的人大吃一惊,卢建军也愣住了,李振华上前一步,朝卢建军来了一个标准的立正、敬礼,随后又紧紧抱着卢建军,欣喜若狂道:“老连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卢建军很高兴,能与自己的老部下在这个特殊的场合见面,一下子拉近了大家之间的距离。
李博林笑着对大家说:“本来老周说,今晚他请客,我看现在就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