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位同学提出了质疑:“听说奥国人拿出来合资的轿车是他们已经淘汰的车型,早已停产了。这能叫先进技术吗?这分明是在欺骗我们。”
很多已经被姜波说服的同学都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钱勇笑着对大家说:“我也听说了,这款车在奥国销量不好,但在南美很畅销。孚士汽车公司拥有日产3000辆的造车流水线,我认为对我国来说就是一项先进技术。”
郑春林忽然转了话锋,说道:“就算我们现在要搞合资,也应该先合资卡车。要把国民经济搞上去,要大力发展工业,应该大量造卡车,提高运输能力,加快建设的步伐。小轿车都是给那些当官人坐的,跟经济建设没什么关系啊?”
“怎么会没关系呢?你回趟家,在路上花多少时间?起码三个小时吧!
再想一想,华松市这么多企事业单位,出门办事的人都去挤公共汽车,一天能办成几件事?如果要去外地呢?这是什么工作效率?自从小平同志提议建立‘经济特区’以来,位于广东的深圳、汕头,正以非凡的速度向前发展,对轿车的需求量节节攀升。‘华松牌’轿车的年产能只有5000辆,就算开足马力也远远满足不了市场的需求,现在只能靠进口,但进口车的外汇都是靠妇女们用手工编织的毛衣、手套,刺绣的围巾、手绢等工艺品换来的,金额有限,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这几年走私车的数量已达几万辆。所以,不合资,不把轿车的产量搞上去,这种情况将越演越烈,最终损害的都是国家和老百姓的利益。”看到姜波嘴巴一刻不停巴拉巴拉说出来的都是真实存在的问题,郑春林顿时哑口无言。
团员活动结束后,钱勇勾着姜波一起离开了教室,他觉得这次跟姜波很有默契,配合得非常好,一下子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回到寝室,郑春林还想对姜波不依不饶,姜波不愿再跟他纠缠,不管他说啥都不搭理。
突然,姜波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屁股上像装了弹簧“噌”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朝楼梯口跑去,紧接着就听到:“李叔,果然是您呀!我听到这‘咚咚咚’的脚步声,就知道是您来了,今天又不是星期天,您怎么会有空?”
李博林上楼站定,朝姜波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小子怎么变了样?以前胖乎乎的圆脸蛋变成了瓜子型,坚挺的鼻梁上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透着倔强和刚毅。李博林很心疼,低声说道:“小波啊,你又瘦了。我今天是到市里办事,办完后正好有时间,就顺道来看看你,给你买了点东西,读书费脑子,营养要跟上,不能把身体累垮喽!”
姜波一手接过网兜,一手把李博林往宿舍里拉,还撒起了娇:“李叔,不是瘦了,是又长高了,你看,我现在比你还高,都已经一米八二啦!”
李博林刚踏进宿舍,姜波就向同学们自豪地介绍:“这是我叔,他是参加过抗日战争和抗美援朝的战斗英雄,在战场上立过一等功。他还是1958年参加第一辆‘雄鹰牌’轿车制造的第一代造车人,现在是华松汽车厂的厂长!”
寝室里的同学听了介绍,赶紧都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叫道:“叔叔好!”郑春林当然也不例外,很尊敬地站在李博林面前鞠躬。
李博林见姜波在同学面前这样显摆自己,觉得这孩子可能遇上什么事了,当着他同学的面也不便询问,随口就说:“小波,把水果给大家分一下,我的车还停在校门口,不能耽搁太久,你送我出去吧。”
姜波答应着,顺手把水果、罐头放在桌上,同时向同学比画起了手势,示意他们不能把东西都瓜分光了,给自己留一点。因为这种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几乎每次妈妈带来的好东西,都被他们洗劫一空。这些同学家里都不富裕,哪有闲钱买水果和营养品。
姜波虽是家里的独子,但从小生活在厂区家属楼,姜、李、关三家从来不分你我,姜波又是孩子中的老大,父母从小就教育他,有好东西一定要跟弟弟妹妹们分享,有困难要带头扛,给弟弟妹妹们做个榜样。所以他对寝室里同学们的“强盗”行为,从不计较。
姜波跟着李博林走出了楼道,拐到了通往校门的水泥路上。李博林见路上行人不多,便转头问:“有人欺负你了?”
姜波脸一红,知道李博林已经看出自己的心思,难为情地摇了摇头,但不说,又怕李博林担心,就老实坦白道:“那也不算欺负,就是那个郑春林,他是老三届的初中生,靠自学考上了大学,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把别人都不放在眼里,老是把我当小孩,倚老卖老,只要不听他的话就不依不饶,平时我也懒得跟他烦。今天在团员活动中,因为他反对合资,还把合资说成是卖国,所以我就跟他杠上了!正好趁着您来,我就借用您的威名,震慑一下他,希望他能认清现实!”
“李叔,市里开会顺利吗?是不是不搞合资了?”姜波一边问一边紧张地注视着老人家的脸色。
“现在还没有定论。不过,那天会上一个经济学家扔下一个响雷,说现在华松市的经济发展非常缓慢,再没有一个支柱产业来支撑,华松市该如何往下走?”李博林语气平静地说,“搞汽车合资本来就是一个新生事物,现在遭受各种诋毁与质疑并不稀奇。像小平同志这样留过洋的、以及机械工业部的几位领导这些年一直在国外考察,了解国外的发展情况,当然支持合资。但还有很多人不要说出国了,连外国人都没见过,他们根本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抱着几十年来固有的思维模式不放,认为我们只要守住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就好了,把外国人引进来就认为是引狼入室。所以他们异口同声反对合资,这也属于正常的反应。你想想,我们刚开始的时候也跟他们一样,也对跟外国人合作很反感,后来在接待外国考察团的过程中,逐渐了解了国外真实的发展状况,知道了跟他们存在的差距,这才意识到不合资不行了。所以,要有耐心,接受新生事物也是要有一个过程的。”
姜波一脸惊愕地看着李博林,感觉他像变了一个人,居然把“中奥合资”
看成是一个“新生事物”,眼睛里顿时充满了敬佩之意。
李博林与姜波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夕阳余晖从茂密的梧桐枝叶中斜射下来,金色的光芒闪烁着,稀稀落落地撒在水泥地面上,似精灵般随风起舞。
李博林被眼前的景象吸引,望着四周来来去去的学生,感叹道:“多么好的学校啊,我真羡慕你这种日子,可惜我老喽,没有这样的机会啦!”
姜波听了之后,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李叔,你一直跟我说,遇到事情不能光看表面,其实这所大学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实验室里竟然连一台汽油发动机都没有,说要学好造车技术,那也只能是纸上谈兵。我们现在学习的专业知识都很落后,教材都是过去的,这对提高造车技术没有多大帮助。
所以我非常希望合资成功,在实际工作中学习技术,运用技术。”
李博林呆住了,许久未动。原以为姜波能在这里学到最先进的技术和知识,想不到大学实验室的设备如此简陋。他心里郁闷不已。
姜波突然想冲上去扶他一把,刚抬起脚,又放下了。李叔现在需要的不是体力上的帮手,是技术上和方法上的左膀右臂。姜波能想象到,要是合资真能成功,那等着李叔处理的麻烦事会源源不断。他不希望看到李叔独自站在风雨里,他想站到他身边,到浪潮的最前沿,去陪他一起乘风破浪。
李博林从交大回来后,一夜未眠,第二天就跑去找陈克敏,说华松交大实验室到现在为止只有六十年代初期留下的卡车柴油发动机,连一台汽油发动机都没有,让这些学生精英都去学些已经被淘汰的、落后的技术,这不是浪费他们的时间吗?这样下去我们的汽车工业还有希望吗?
陈克敏听了李博林所说的情况,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国家经济飞速发展,必将带动汽车工业的腾飞,会需要大量技术人才,现在必须做好储备,于是决定通过合规合法的途径把华松汽车厂试制车间中的一辆试制轿车和一台发动机捐赠给华松交大,让这些学生在实验室里就有机会学习和研究造车技术。
眼看就要放寒假了,李博林在跟校方接洽后,终于办妥了全部手续,亲自带队把轿车和发动机送到了华松交大,机械工程系的老主任兴奋地一路小跑,让实验员把轿车和发动机安置妥当。
老主任禁不住热泪盈眶,紧紧握住李博林的手说:“李厂长,谢谢你,这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您帮我们解决了教学上的大难题。从此,学生们可以直接跟实物打交道,不用在虚拟的图纸上询问答疑了。”
随即他兴奋地通知大家,从今往后,机械工程专业课程就放在实验室,再也不用对着幻灯片自圆其说,大家都可以亲眼目睹中国制造的轿车了!
姜波获知详情后也非常感动,想不到自己的几句抱怨,让李博林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去说服陈克敏亲自批准把轿车和发动机送到学校来。
他看到了陈克敏和李博林这辈汽车人对发展汽车工业的渴求,也觉得合资成功的可能性在逐渐增大,便与几个要好的同学拿着技术资料,钻进了实验室,投入了造车技术的研究。
大四最后一年的光景,几乎成了姜波这几年来最开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