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锁钻进人群,八婆忙将装肉的塑料袋举到钰锁面前:“你摸摸,你自个摸摸,你早晨拿出来的那么大块排骨,被人换了,换成了这么一小坨水肉……”
钰锁哭笑不得,早晨拿出来的一团瘦肉经过醒冻,已软化成了一滩水,哪来的排骨?
钰锁刚对众人呈明这是个误会,劝婆婆回到家时,传龙又骑着车气喘吁吁跑回来,他问清了原因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这还要不要人上班了?我刚在处理一起交通事故,保安的电话打来了!我上班一接到电话,总是心惊肉跳,总有一天要被你们折腾出个神经病来。”
经过众目睽睽之下的一番折腾,钰锁也筋皮力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每次请假队长都用怪怪的目光看着我,再要不了多长时间,我就会下岗。”传龙看着钰锁,“要不,你休一段时间的假,将大带上路?”
钰锁惊诧地跳起来:“亏你想得出来,我刚到策划部,又整天想着家里的事情,什么都还没学会,一请假就有被淘汰的可能!再说,大都来了大半年了,如果能适应早就适应了!”
“这样闹腾下去,我不是下岗就是要得神经病!”传龙重重倒在沙发上,“接她来时,伯父他们都阻拦着说要守上一年守上一年,我据理力争,现在送回去只能让村里看笑话。”
“那我也没办法!”钰锁站起来,背着包,“我还得赶公交去。”
钰锁刚到办公室,明慧就告诉她,总裁让她去四楼办公室一趟!
总裁室的宽大套间里,一切以黑色基调为布局,庄重,神秘,华贵,威严。
“钰锁,你坐,你坐!”传家示意钰锁坐在他办公室前的椅子上,“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你尽管吩咐好了!”
“是这样,你家里现在急需要一个人照料不是?我给你休半年的假……”
钰锁“腾”地站了起来:“是我干得不好?再给我一段时间,我学东西慢,但会持之以恒,一旦进入情况就好了!”
“不是,不是!”传龙摆摆手,“策划部的员工,还有你们主任,对你的表现都很满意,大家还都说近来新产品的包装不错,销路挺好,你功不可没……”
“别总拿好话框住人!”
“是这样,传龙刚给我打了个电话,交警的工作本来就带着一定的风险,你婆婆又在家里不停制造事端,这样下去他不是身体会被拖垮,就是工作会被搞砸!市公务员,对一个农村子弟来讲,来之不易,只有你作出相对的牺牲。”
钰锁不解地望着传家。
“好在你现在是搞文字工作,一旦公司里有对外宣传的活动,我就让明慧及时通知你参加,你在家多看看企业管理、策划的书籍,每个月交上来两篇文章,工资我照发。”
“当我改变不了别人,又不想辛辛苦苦打拼了十年的家不出意外,那就只有改变我自己。我为传龙、为源源,曾经改变了许多;现在又得为婆婆改变一些生活方式和工作方式。
我和婆婆间,都是一些细琐的矛盾,可也正是这些细琐的矛盾,却消耗了我整整一年的精力,不然,我又何至于在医院里才重拾电脑打字?
那一年,我每月只完成公司的两篇策划或宣传上的文字,将其余精力都放在了家里,甚至为安慰婆婆,每到公公的祭日,就买上烧纸、假银币,深夜到回大别山的十字路口去烧给公公。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不坏不好的过着,一年就这么过去了,腌制腊鱼腊肉的气息,预示着年节的即将来临。在外打工的,就有陆续回乡的。路过武汉时,就要来家看看。
婆婆一见家乡人,真是两眼泪汪汪啊……她拉住对方的手,眼泪鼻泣地哭诉着自己的不幸,说在我在这里吃的都是剩饭剩菜、一点剩鱼剩肉、一点面条。我可怜呐,你要带我回去啊……唉,我一天到晚只要一碗面就够了……她总是这样叫苦不迭。她的一把心酸泪总是向老乡、战友表明,她这一年是在黄世仁般的虐待中,欺乍中度过的,她过得比黄连还苦,她想回胡凹村,结束这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没办法,一放年假,我和传龙又花尽工资,衣食住行的物质又给婆婆准备了整整一辆出租车,直装码到出租司机不乐意了,我们才停止了搬运。
当我们付出所有、风尘仆仆赶回老家时,婆婆打开车门跨出车门的那一刻,立即跪在伯父、伯大、亲朋戚友面前,痛哭流涕,又是自己的不辛自己的可怜、儿媳不孝挑拨是非,结果弄得儿子也对她孝不敬,你们要给我作主啊,作主啊……婆婆字字泪,句句血的呐喊着,你们要给我作主,作主啊!
那种让山河动容的泣血哀啼,我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我不知道我付出一切换来的怎么是这样的场景?我呆立着,忘了自己的委屈,忘了自己的付出,脑子里只是一片空白。倒是传龙,将出租车里的物品搬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码成一座小山,然后给前来为公公做百日的亲朋戚友,一人发了一包烟,拉上呆若木鸡的我就启程回汉——说真的,这是认识他十几年来,真正做得感动我的一件事情。
可是,他的腰身没有挺直多久,又重新弯了下去,他又重新将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从山村燃烧到武汉,发泄到我身上。他就是这样,远去的人是他的怀念,身边的人是他发泄的仇敌……
婆婆回去后一个月,灶里掉下来的柴禾,引燃了整个房子里堆放的干柴草,三间房子有两间被化为灰烬,婆婆自己也被烧成了一块黑炭。当我们求爹爹告奶奶四处借钱将她从死神手里拉回来时,她又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重要,冠冕堂皇的要钱借口,隐藏着自己不愿承担责任、拖延懒散的习性,将一切责任都推到老天的不公,钰锁的不孝。我们每次回去探望,就摆出一副有功之巨的样子,揭开烧伤的身子展示给村人看,向村人展示自己的不幸……
他们对事实只是知其表皮的混乱,对明天表现出的不是惶恐就是戏谑,把美好的今天、美丽的时空,捅成一个窟窿,再到处呼天抢地诉说心中的不平。
面对种种是是非非,再也不可能从家里榨出一丁点油水来补贴可怜母亲的传龙,常常讥视我不如谁谁家的媳妇,我比不上哪哪个女人,可是当我重新走上岗位,将精力投入武晨集团的策划事业时,他又讥讽我与传家的关系是不三不四。在暴力、屈辱之下,那一夜,我真想从大桥下跳下去,一死了之,证明胡家所有的不幸,不是钰锁造成,不是!
可是,晓春!我现在这不这样想了,有志气的人,都会活出一口气,证明给那些流言蜚语看看;我以前总把苦难当成一种浪漫,把付出和牺牲,当成一种伟大和奉献,以为满足了别人的无理取闹,就是付出就是奉献,背着流言重重的壳一死了之后,很快就变成一撮尘,不屑再被人提及。活着的人有理,死了的人是无理可讲的!我希望自己能选择幸福,远离悲伤,自强不息,先救我自己!
很多时候,我觉得其实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是为了寻找一样珍贵的东西,在寻找的人生过程中,要慢慢学会去享受寻找的过程。痛苦就是人生的过程,尽管曾经的伤疼,即使再遥远,即使经过最高明的粉饰,也依旧是一种伤痕一种隔阂,绝不可能成为一朵清香四溢的花。
传龙的错,便是将一时的抱怨当成了永久的真理,将一时的流言当成了永恒的历史。他从来没有冷静的分析过,如何消除我和家人之间的隔阂、我们年年掏空一切的给予,为何换来的依旧是亲人的贫穷和抱怨?这些他从不分析与考虑,而是将新的流言覆盖在旧的伤痕上……
钰锁的过错,误以为男人的需要就是应该去一心一意的执行、想法设法满足、甚至想打听别人对她的评价与看法,现在想来这种好奇是很无聊的,人的嘴巴两块皮,一个优雅的女人自有她的优雅之处,可是在一个山村人的眼里,她的优雅有可能尽失。钰锁现在想全心全意做一个有爱骨的女人,钰锁有能力与背后柳条一样动**不安、并没有实质性的婚姻分开。
钰锁的指头,在键盘上敲击着,一行行字跳跃了出来,远去的鞭炮声击碎着凌晨的寒冷,震憾着武汉漫天的风雪。今天是大年初一,是钰锁回汉过的第三个春节!注定她要在孤寂中度过,这一个半月的隔离治疗,却给了她独立思考的空间和个性,她在这儿完成了十年的回忆,她掌握了网络,掌握了电脑,她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柔弱,她坐在电脑笔记本前,像指挥若定的将军,她镇定沉着于自己的世界,即使是孤独的,也显得光彩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