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锤子凭借经验和对水流的感觉,尽量保持着直线航行。独眼则像一尊石雕,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戒,那只独眼不断扫视着灰蒙蒙的水面和水雾深处,任何一点异常的波纹或声响都会让他绷紧身体。
林薇的状态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她蜷缩着,精神萎靡,显然持续感知对她的消耗极大。但偶尔,她会突然抬起头,确认一下方向,或者低声提醒一句“小心,下面有暗流”或者“左边有沉船阴影”,她的预警几次让我们避免了触礁的危险。这让她在独眼和老锤子眼中,价值不断提升,那份因“古怪”而生的隔阂,渐渐被一种实用的依赖所取代。
我则一直在研究那根金属管上的模糊刻痕。越是仔细看,越觉得那漩涡和树的符号不像是随意刻画,反而有种古老而拙朴的仪式感。这管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它和我父亲,和“菩提树”计划,到底有什么关系?难道父亲早就预料到我会走到这一步,甚至留下了某种指引?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又隐隐生出一丝希望。
就在这种压抑而专注的气氛中,摩托艇的船身突然猛地一震,底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搁浅了!”老锤子第一时间喊道,迅速将油门归零。
引擎声停止,四周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艇身微微倾斜,显然船底撞上了水下的什么东西。
“妈的!这鬼地方!”独眼骂了一句,探头向水下望去。水色依旧墨黑,看不清底部。
“不是礁石,”老锤子检查着仪表,皱眉道,“感觉像是……撞上了什么硬质的东西,但不是天然的岩石,倒像是……金属?”
金属?在这沼泽深处?
我心中一动,也凑到艇边仔细观察。水面下一片浑浊,但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阴影,我们的艇似乎正好卡在了这个阴影的边缘。
“林薇,能感觉到下面是什么吗?”我问道。
林薇强打精神,感知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下面……是空的?不对……是一个很大的……‘壳’?很硬……没有‘生命’的感觉……但是……有‘痕迹’……很老的‘痕迹’……”
很大的、硬的、空的“壳”?还有古老的“痕迹”?
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沉船!而且可能是一艘巨大的沉船!我们可能撞上了某艘沉没在此的巨型船舶的残骸顶端!
“我们可能在一艘沉船的甲板上。”我说出了我的猜测。
独眼和老锤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如果真是这样,这艘沉船的规模恐怕相当惊人。
“能倒车退出去吗?”我问老锤子。
老锤子尝试启动引擎,轻轻倒车,但船身只是晃动了一下,刮擦声更响,显然卡得比较死。“不行,卡住了!可能需要人下水看看情况。”
下水?在这片漆黑、冰冷、谁知道隐藏着什么的水域下水?风险极大。
就在我们犹豫之时,林薇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指向左前方的浓雾:“那边……雾后面……有东西……不是船……是……陆地?不对……是……”
我们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似乎在那里变得稀薄了一些,隐约勾勒出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突兀的轮廓。那不像自然形成的岛屿,更像是一片……连绵的、倾斜的、巨大的人造结构体,如同山峦般耸立在墨色的水面上。
“是船骸!”独眼倒吸一口凉气,“好多……堆在一起的船骸!”
随着摩托艇因为搁浅而相对静止,以及视线的稍微清晰,我们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我们并非简单地撞上了一艘沉船,而是闯入了一片规模宏大到超乎想象的沉船坟场深处!
前方,无数大大小小、各种时代的船舶残骸,如同被无形巨手胡乱堆砌的积木,相互挤压、倾覆、断裂,形成了一片扭曲而诡异的“陆地”。有的船体锈蚀得只剩骨架,如同史前巨兽的化石;有的还保持着大致的形态,船舱的窗户如同空洞的眼窝;甚至能看到一些样式极其古老、如同博物馆里才应该有的木制帆船的残骸,与现代化的钢铁巨轮扭曲地缠绕在一起。
这片由沉船构成的“海岸线”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静静地矗立在浓雾和黑水之间,散发着无尽的死亡与荒凉气息。
我们搁浅的地方,正是这片巨大沉船坟场边缘的一艘大型货轮的船首甲板。这艘货轮几乎呈直立状态插入水中,只露出小部分船头,我们不幸撞上了它露出水面的部分。
“老天爷……”老锤子喃喃道,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即使是常年在沼泽跑船的他,也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如此诡异的沉船聚集地。
独眼握紧了砍刀,眼神更加警惕:“这地方邪门得很……比那个高地还邪门!”
林薇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她的感知在这里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好多……好多‘声音’……破碎的……痛苦的……不甘的……它们……都被‘吸引’到这里……困住了……永远困住了……”
被吸引?困住?这印证了独眼之前关于“磁铁”的说法。这片水域,或者说水下的那个“沉睡者”,真的在主动收集沉船?
而我口袋里的那个黑色金属盒,在此刻,竟然再次微微震动起来,并且散发出微弱的热量!这一次,震动的频率似乎与林薇感知到的那些破碎“声音”的某种基调隐隐契合!
难道,这片沉船坟场,不仅与“沉睡者”有关,也与归墟有关?这个金属盒,是在回应这片区域隐藏的某种东西?
前有诡异的沉船坟场,后有未知的归墟威胁,我们的小艇搁浅在此,进退维谷。
但与此同时,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中升起:这片沉船坟场,虽然危险,但或许也隐藏着离开沼泽的线索,甚至……可能找到关于父亲、关于“密钥”的答案?毕竟,那根刻有符号的金属管,也是来自废墟。
危险与机遇,再次并存。
“我们……或许可以上去看看。”我看着那片沉默的、由钢铁和木材构成的死亡丛林,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