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想明白天气不错和不回酒镇之间有什么关联,但他是师父他说了算,我拉了一把站在原地犯傻的曲非直,跟在夏老头身后向着山路出口走去。
一行三人出了山,顺着盘山公路走了一个钟头就来到了一处岔路口,左边走就到县城,右边就又绕回了山里,夏老头伸手往右边一指:“走,奔那边。”这话说完,他都没等我们俩,直接就奔了那边。我和曲非直无奈对视,只得跟上这位任性的小老头,从小木屋出来到现在,这老家伙就一路在前面走,压根没给我俩提问和讨论的机会。
沿着公路又走了一个来小小时,眼瞅着都到了饭点的时候,我们终于来到一个路边野店,这地方是给大车司机歇脚的,吃喝住用到是都挺全,夏老头找了个饭店坐下,叫了几个菜,边吃边跟百无聊赖的老板臭侃,看面相差不多三十出头的店老板也许是没怎么见过这么大年纪的背包客,也乐的跟他多聊几句。我和曲非直知道夏老头这是在套话,便也不多说,低头闷吃的同时竖着耳朵听两人聊天。
据店老板所说,他是王家铺子人,距离此地四五十里路,现在的生意不好做,他买不起县城的房,又不想天天在路上折腾,所以就干脆睡在这里,这就算他半个家。说到这里,店老板叹了口气,他说王家铺子绝对是个好地方,山美水美风景美,但村里人有点排外,每天就知道低头种地抬头看天,自己这做小生意的都算村里的异类。
夏老头笑道,那还不是因为没钱,等修好了路,大家赚到了钱,谁还乐意总窝在山里种地啊。
店老板摇头,说他是入赘女婿,当初刚结婚的时候,他原本也是这么个想法,觉得山里人固执守旧,就是因为没见过世面,等他们见到外面的世界,自然也就不这样了。但后来发现不是,这一村人都排外,村里不掏钱修路也就罢了,县里主动提出说给村里修路,这事说了快十年了,结果全村村农民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同意的。别说别人,甚至就连自己这个上门女婿平时都不怎么受待见,就连自家人似乎都有事瞒着他,那其他村民就跟别提了,他入赘已经十年了,到现在还没认全村里的人。说到这里,店老板苦笑道:“说句那啥的话,我有时候都感觉自己就像个他们买来的生育机器,留完种就没用了。孩子出生之后就是他爷爷奶奶照看,我平时也没事,实在无聊了才跑出来开了这么个店,挣钱倒在其次,实在是想躲开那个压抑的环境。”
“他们为啥这么排外?连你这女婿都顾忌着?”夏老头递给店老板一根烟。
店老板接过烟来点上,抽了一口之后才说道:“不知道啊,知道了我也就不愁了不是。我这按月给他们拿回不少钱,也没换个好脸色回来。”说到这,他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的落寞:“说实话,要不是因为两个孩子,我都不想回去了。”
兴许是聊的开心了,吃完饭结账的时候,店老板很是豪气的给饭菜打了折,还帮我们加满了水,随手又送给我们一本地图,地图上有几个地方专门用红笔画了圈,他说虽然这地图老旧,但这附近这些年也着实没啥变化,要是想徒步看景的话,这几个地方可以去看看。
夏老头接过地图看了看,随口问道:“你不是说王家铺子挺好的吗,怎么没给标出来。”
店老板苦笑:“那地方人太排外,景是好看,但玩不出个好心情也是白搭。”
夏老头点点头没再多说,把地图收好后便向店老板告辞了。但等我们走出小店没多远,夏老头就掏出地图,指着上面一排写着王家铺子的小字说道:“我们去这里。”
我们所在之处有个好处,就是很多大车都会在这里歇脚,夏老头豁出老脸去找了几个司机,其中一个开三轮农用车的老头倒是挺好说话,大手一挥就让我们三个爬上了农用车后斗,跟一堆稻草坐在一起,晃晃悠悠的向着王家铺子方向而去。
开拖拉机的老头虽然挺热情,但当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王家铺子的时候,他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些许的担心,用他的说法,就是那个村子里的人都怪,虽然景色是真的好,但总感觉那村子哪里不对劲。
我问他为啥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老头苦笑着说道:“头些年吧,我给他们村拉过两车石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也干不了别的,就指望开车送货挣点钱,所以想着跟对方搞好关系,求他们以后再用我的车。于是趁着他们卸最后一车石头的当口,我就到处递烟跟人聊天,结果没想到,我这还给自己惹事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过来赶我,说我这人不老实,以后不用我的车了。我当时就急了,你说我也是图口饭吃,干嘛这么说我呢,当时就跟他吵了几句。结果没想到,吵了不到三分钟,来了七八个大小伙子就要跟我动手,他们一个个五大三粗,手里都拎着柴刀和木棍,我一个半大老头子哪打得过他们啊,当时就服了个软,赶紧从他村里跑出来了。”
曲非直接口问道:“那不会是您真的犯了人家什么忌讳了吧?”
老头无奈的摇头:“哎,咱就事论事,我要真犯了人家忌讳,别说骂我几句,挨顿打咱都没话说,不懂事活该。可偏偏不是这么回事,那几年他们村翻修,可没少司机进进出出的送货,那些人出来之后都说,说他们村里人邪,不和外面人交往,外面人也不许随便跟本村人说话,反正就是对外人特别不友好,再加上他们村又不爱修路,那路破的哟,坑里能扔进头大象,进他们村一趟能颠断车大梁,于是就越来越没人乐意进去了。可仔细想想呢,其中有个事也挺奇怪,他们村闭塞就闭塞吧,没几个人出来打工也就能理解,人家就是愿意过那种日子也没辙,可就是这么个小山村偏偏又特别有钱,家家户户都是崭新的瓦房四合院,一家过的比一家好。我们村一半人都进城打工,村里也没过成他们那样啊。”
听老头说到这里,我对这个王家铺子也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现在流行讲一个农村城市化建设,农民们家里盖小洋楼开小汽车已经成了时尚,村里也会把修路放在第一位,俗话说要想富先修路嘛,还有的更加开明的村子会组织年轻人出外学习、打工,或者在自己村里开展特色种植养殖。总而言之吧,大家都在想方设法的跟上大时代,让自己尽可能的融入到潮流中去。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一个态度的问题,能接受新生事物,能开放能交流能沟通,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外界信息更好的进入到农村中去,让农村人更好的融入外界。
别的不说,就说我们酒镇,虽然地处山沟,但大家也非常乐意和外界沟通,出去打工学习的越来越多,拿回高学历的、自主创业的也越来越多,除了必须要遵守一个“必须葬回酒镇”的祖训之外,酒镇和其他村镇并没有什么不同。那既然酒镇都这样,这个王家铺子又为什么如此保守呢?换个角度来说,既然他们如此保守,那是不是也跟酒镇一样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呢?想到这里,我扭头看向夏老头,这个提议去王家铺子的老家伙从上车开始就没再张嘴说一句话,斜靠在一大堆草料上睡的格外安稳。
农用车停在了一个岔路口,顺着右边路口往里走四五里地就是王家铺子。开车的老头好心的提醒我们,他不建议我们去王家铺子,但我们要是坚持去,他也没办法。不过这会都下午了,王家铺子人又不好客,如果一定要去的话,最好是在前面的吕村休息一晚上再动身,强过半夜三更的被王家铺子人赶出来。我觉得有道理,就扭头去看已经下车的夏老头,没想到老家伙正在看着远处的山林发呆,杵在那里一声不吭,我无奈只得先谢过那老头,客客气气的把人家送走。
等三轮农用车刚刚消失在岔路的另一边,一直没说话的夏老头仿佛瞬间恢复了活力,他伸手往右一指,开口说道:“走,直奔王家铺子。”
“可是老爷子,刚才那个大叔说那村里人不好相处,晚上可能都没地儿睡。”我想拦他一下,毕竟我们三个好几天都没在正儿八经的**睡一觉了。
夏老头连头都没回,迈步就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事不宜迟,越早越好,再晚就出事了。”
“啊?出、出啥事啊?”我忙不迭的问道,但夏老头却压根没搭理我,他已经顺着山路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