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四
从张参谋长那里告辞出来,黑敕命欢天喜地地带走了云鹏飞。余亮克郁闷至极,他怎么也回不过神,不顾黑敕命的再三挽留,带着毕键等人悻悻地离去了。
回到军鸽队,已经知晓这场风波的于必水张罗着马上为云鹏飞安排饮食起居。黑敕命谢绝了他的好意,一来军鸽队内还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二来以云鹏飞的现状,还无法自理生活。最为重要的一点,黑敕命不放心自己好不容易找回的宝贝疙瘩,生怕横生出什么枝节来。所以,他径直将云鹏飞带回了家。
今天是周末,妻子裴敏早早下班,周末的夜晚通常是裴敏与黑敕命这对年轻的小夫妻难得相聚的美好时刻。与普通的衣食男女别无二致,俩人聚首的这夜,有说不尽的情话,缠绵不尽的亲昵。但是,自从黑敕命降职到这个军鸽队后,裴敏就感觉到,终日忙于工作的黑敕命对自己的情感似乎在慢慢减退,即便是每周一次的夫妻生活,黑敕命再也没有往日的**与骁勇。这让少妇思春的裴敏有着难以说乎的不满。
尤其是上个星期,黑敕命居然不告而去,让裴敏很是不解与担心。眼下,她正为黑敕命的不知所踪暗暗着急时,却见黑敕命像个野人似的带回了同样像个野人似的云鹏飞。
裴敏惊喜地迎上前,大惊小怪起来,黑敕命挥挥手,说,别婆婆妈妈的,快给我找几件干净衣服,弄点吃的。说完,他扶住云鹏飞走进了屋子里。
裴敏跟进来,看看云鹏飞又看看黑敕命,好奇地问道,来客人了?
不料,云鹏飞吓得一哆嗦,一下躲紧在黑敕命的身后,全身电击似的颤栗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黑敕命忙扶住,冲裴敏摆手道,问那么多干吗?快弄点吃的东西去,我俩都没有吃饭呢。随后,他转过身,摩挲着云鹏飞的肩膀安慰道,云先生,没事了,现在我们到家了。可是,他愈是安慰,云鹏飞愈是害怕,最后居然从他的怀里滑落出来,咚地一声跪伏在地,喃喃自语道,我有用,我有用。别杀我,我和我的鸽子都有用。
黑敕命忙蹲下身,心疼地将云鹏飞紧抱在怀中,连连说,不会的,不会的。我们的云先生是个人才,我们需要你。啊,别怕,只要有我老黑在,就没事。来,我给你唱歌,听着啊……黑拉拉啦黑啦啦啦,天上开红花呀,地上披彩霞呀……
一曲哼罢。云鹏飞慢慢安静了下来。
一旁的裴敏奇怪地看着二人,心里直犯嘀咕。眼前的二人都吊着眼泡,肿着一双熊猫眼,头发乱如蒿草,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在看看他们的脸与那双手,像是八辈子都没洗过似的。谁知道他们俩从哪里来?
黑敕命这时朝厨房摆摆手,埋怨道,快去呀,弄点面条也行。我还跟你说,
你自己去煮,别麻烦炊事班那些小鬼。
裴敏摇摇头,转身去了厨房。
一会儿,裴敏就按照黑敕命的吩咐,煮上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上还卧了两枚荷包蛋。此时,春城虽在初夏,但夜晚的天气还有些凉意。裴敏将面条端进客厅时,黑敕命已经三下五除二给云鹏飞洗了澡,换上了他自己那套一直舍不下穿的干净中山装。裴敏一见心里就有些老大的不悦。为了这套中山装,他们夫妻俩可是节省了好长时间的伙食尾子。平日里,回到家中,黑敕命心情愉快时,他会翻出来试穿,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现在,他居然给云鹏飞穿上了身,裴敏能不生气吗?她把面条推过去,说道,老黑,你这是干什么?这套中山装可是你的当家便服,再说了,这么好一身给了这么个人,不是糟践了嘛。
黑敕命端着面条,把眼一瞪,低吼道,胡说什么?别说是一件衣服,就是把咱们家让给他住,那也是应该的。去吧,把我的衣服给洗洗,都穿了大半月了。
裴敏刚想争辩,却见黑敕命转过身,端着面条背对着自己,给云鹏飞一筷一筷地喂了起来。
裴敏只得走进屋子里,把黑敕命的脏衣服给洗了。待到她收拾停当后,不觉有些腰酸背疼,上了一个星期的班,原指望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没想到回到家非但得不到休息,反而还做了这么多家务。须知,换在以前,这一切活儿都是黑敕命在忙活。自从他出事之后,整个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但不如从前对自己的那番温柔体贴,而且回到家也想着别的心思。她曾经几次问及,黑敕命都不耐烦地遮遮掩掩。这次不假外出,莫名失踪一个星期,让她担惊受怕不说,居然还带回了一个邋里邋遢、看上去惊吓过度的傻子。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裴敏想到这里,决心在今晚一定要问个明白,同时,也要过过很久没过的夫妻生活了。于是,她梳洗完毕后,换上了一件一直舍不得穿的睡衣,然后风情万种地走进了卧室。
卧室里,裴敏在暗夜里摸索着,黑敕命睡在**,发出了微微的鼾声。裴敏轻轻打开床灯。柔和的灯光下,暗夜如潮水一样骤然消退而去。
裴敏呆住了,继而抱头大叫,然后羞愧万分地夺门而出。
原来,在夫妻二人的**,黑敕命半仰着身,一手撑住自己的头,一手护住云鹏飞,居然熟睡了下来。就在她进卧室的时候,裴敏还以为黑敕命将这个看上去半傻半疯的人安排到了其他房间呢,没想到居然带着睡到了夫妻二人的**。裴敏再也隐忍不住,大呼小叫起来。闻声而起的黑敕命追了出来,他示意裴敏不要这样大惊小怪。裴敏连珠炮似的质问他,为什么会将这个人安排到他们的房间,他究竟是个什么人?从哪里来?黑敕命刚要解释,不料,卧室里的云鹏飞杀猪般的嚎叫起来。黑敕命一面回头向裴敏保证,通材库为云先生准备的房间没有腾出来,一旦落实了,他就会搬离出去。一面又冲回到卧室里。
此时,卧室里的云鹏飞跳下了床,赤着脚,抱头屈蹲在墙角里,一脸的惊恐万状,浑身上下瑟瑟发抖。他嘴里连连直嚷,别杀我,别杀我,我和我的鸽子都有用。黑敕命几个大步窜上前,一把扶起他,拍肩安慰道,没事啦,云先生,真的没事啦。对对对!你和你的鸽子都有用。我们需要你这样的特殊人才,你放心,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云鹏飞这才渐渐安静了下来。随后,黑敕命又把他带回到**,拍击着他的背,轻轻哼唱着儿时妈妈安抚自己的摇篮曲。卧室之外的裴敏听到歌声,心中说不上的滑稽,她忍不住咯咯地笑了。笑过后,又觉气惯,独自生着闷气枯坐在那里。
次日大早,一夜未眠的裴敏,带着太多的题问与不解,怏怏不乐地回到了医院。
很快,一个星期过去了,又到了周末。裴敏恶劣的心情得到了极大改观,她买了肉与螃蟹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家,准备夫妻间好好改善一下。然而,就在她推门踏进院中的那一瞬间,意想不到的情况再度发生了。她绝没有想到,那位被丈夫称作云先生的半疯半傻之人,居然还在家中。他和黑敕命共同坐在院中的葡萄架下,恹恹欲睡。一旁的黑敕命正专心地为他修剪着指甲。不是说腾出房间就搬走吗?裴敏刚要张口诘问,云鹏飞被脚步声陡地惊醒了。他挣脱黑敕命,猛然起身躲到了黑敕命身后,语无伦次地连声哀喙,别杀我,别杀我。
黑敕命一面护住他,一面责备裴敏道,干什么,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看把客人给吓的。
裴敏一面冲云鹏飞尽力友善地笑着,一面没好气地反向黑敕命道,我进自己的家门,怎么就把他吓住了?
黑敕命气恼地说,人都吓成了这样,难道还要狡辩?他一边说,一边拍着云鹏飞安慰道,别怕,云先生,裴敏医生只是来看看你,马上就走。
裴敏将手中的肉和螃蟹一把扔在地上,高声道,真是岂有此理,我回自己的家,招谁惹谁了?你也太不讲理了吧。
黑敕命粗暴地挥手说,我就不讲理,是你的家没错,可也是我的家,再说,不有客人吗?
裴敏说,你上个周末怎么说的,你们单位里腾出房间,就把人弄走,像这样住到咱们家,成什么样啊。咱们好不容易盼个周末。
话未说完,黑敕命打断道,还盼周末,瞧你什么思想,什么觉悟?身上哪还有一点共产党员的味道。我告诉你,这是我的家,我的客人不可能现在走。你受得了就留下,受不了就回医院。
裴敏顿时气得满脸煞白,她指着黑敕命跺脚道,你可别后悔。说完,她就离去了。
闻风而至的于必水赶来,裴敏已经走了。他从门外哨兵与黑敕命的警卫员口中了解到事情是因云鹏飞而起,就劝道,老黑,你这是干嘛?人家裴敏同志好容易周末回到家,摊上这事,能不生气吗?
黑敕命余怒未息地说,没什么,女人就喜欢大惊小怪。
于必水说,老祖宗说得好,老婆靠哄,儿女靠拖。
黑敕命不屑地回应道,老于,你的意思我明白。可裴敏同志也应该理解理解我吧。你是没有看见她刚才那样,简直就像个资产阶级的阔小姐,对着我呼来喝去、颐指气使,根本不讲道理,身上哪里还有一点革命军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