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季大人蒙难了?在皇城之中,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听到这样的消息,姬襄的心中万分惊讶,也万分忧虑,若此事当真是姬煜所为,那么他的确是其心当诛。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传闻,正是因为自从您失踪之后,陛下过于倚重逸王,逸王在朝中日渐跋扈,季大人的性情为人您也是知道的,他刚正不阿,眼中揉不得沙子,见到于理不合之事,自然直言不讳。他几次三番破坏了逸王殿下的好事,阻挠了他更进一步的势头,必定成为了逸王和他朋党的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再者,季大人毕竟是朝廷正二品大员,他的轿辇在京中行走,有什么宵小敢拦?除非幕后之人地位更高,在京中甚至可以只手遮天……”
“好一个只手遮天!”
凌云的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姬襄的心上,当初为了云容决定隐退,是因为他寄希望于姬煜可以做一个贤明的君王。可是如今看来,姬煜似乎已经不是那个他记忆中的好弟弟了,他变了,变得糊涂混来,变得不堪大任。若是说母后受姬煜打压,还可以算得上是为过去自行的不义之事赎罪,那朝中那些仗义执言却反遭祸害的忠臣又有何罪?姬襄实在是不忍,也不能任由事态如此发展下去。
“殿下,请您快些回京,微臣甘愿死谏!”
见姬襄的心志已然动摇,凌云一头磕倒在地,姬襄若不答应,大有再不抬头的坚定。他身后追随而来的御林军也全都跪倒在地,用无限期待的眼神看着姬襄。
为难,实在是太为难了。姬襄来回踱步,却良久没有再发一言。一头是对云容的万般爱意、山盟海誓,另一头是国家大义、人命关天,这叫自己如何选择!实在无法立刻答复凌云,姬襄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了洞中,云容正抱着孩子定定地看向洞外。
“你是不是要走了?”
姬襄还未开口,云容自己便苦笑着说道。这份幸福得来不易,又实在是甜蜜到显得有些虚幻,她早知道难以长久,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竟是如此之快。看着云容如此凄然的模样,姬襄的心中说不出的心疼。他想要揽过云容的肩膀,云容却倒退了一步避开了,他落在空中的手颓然地落下,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衣襟边摆。
“云容,你不要这样。”
“你们方才的对话,我都听到了。那位大人的字字句句,是不是都戳在你的心窝子上呢?先别说我怎样,那你到底要怎样呢?”
“我……”
“不用说,你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若不是心为之所动,你又为何会一言不发地对他,又走进来对我有话要说。你要说的话,都不必说了,我能猜到的,无非是游说我理解你。”
“云容,既然你方才都听见了,那么我也就不绕弯子。我这次之所以犹豫,不是因为母后她身陷险境,而是因为朝廷中那些为我说话的忠臣和军中誓死效忠的将士们,他们现在性命堪忧,我不能置他们于不顾。如此不忠不义,实在有违我的本心。”
“你的本心,你的本心原先不是向着我和孩子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变了呢?”
云容的眼泪逐渐溢了出来,她原本狠着心想要伪装出一副强硬的样子,最后却还是脆弱地哭了。她的眼泪掉落在怀中孩子的襁褓上,有掉落在姬襄的心上。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惜,不管云容会不会将自己推开,抱住她,是他此时此刻的本能。被姬襄拥到了怀中,他的温暖和气息霸道地占据自己的周身,云容心中最酸楚的地方仿佛一下子打开了闸门,万般的委屈和难过便更是倾泻而出。姬襄看着云容汹涌的眼泪,心疼地不断抚摸着她的背,只希望能够稍稍地安慰她一些。
“我知道你都明白,我也知道自己不该利用你这份通情达理来绑架你。可是云容,做人真的很难,一个从来不愿伤害别人战战兢兢活着的人,最终伤害的,却往往是离他最近的人,是那些最能够体谅他的人。或许世间真的难得双全法,不负他人、不负爱人”
姬襄的这番话落在云容的心上,切中了要害。云容不懂得如何遣词造句,不能够在第一时间清晰表达心中的不满。方才姬襄自己说的话,正是云容想要表达的,她现在有些明白了母亲知道自己爱上凡人的担忧。就算对姬襄那份爱充满信心又有何用呢,到头来不过是爱得越深陷得越深罢了。他说过要跳脱出尘世,终究难以做到,自己想要狠下心肠,又谈何容易呢。到头来不过是他给别人退一步,自己也跟着让一步罢了。虽然知道这一切无可奈何,但是对云容来说,始终是意难平。
“是啊,我还在这里闹什么脾气呢,既然决定了要和你在一起,早该做好应对今日这样情形的心理准备。发这么些牢骚根本无济于事。不能使自己快乐些,反而给你添堵,或许我当真应该跟凡间那些女子学一学,夫为妻纲,什么都不问地跟随,给自己洗洗脑还能轻松些。”
说到这里,云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滑稽,明明眼泪未停,却又笑了出来。
“你胡说些什么呢!我不许你跟他们一样,你是云容,是巫山的神女,是独一无二的。虽然已经是你的丈夫,但是我没有一日不觉得自惭形秽,是我配不上你,原本应该给你全天下最称心如意的生活,却没想到还是拖累你至此。怪我,若不是我一时心动情动,抑制不住想要和你在一起的冲动,你现在应该已经把我忘了,是我的自私毁了你。早知今日,我不如当时就死在西北的战场上,你也不必再被牵连。”
听着姬襄为了安慰自己,不惜如此自我贬低,云容的心里又很是不忍。对自己心爱的男人,就算是再不满,想要出些气,心中毕竟还是舍不得的。她将手放在姬襄唇上,不许他再说下去。
“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原谅你了么?你不知道,今日如此伤心,并不全然因为我厌恶皇宫和那些权势的争斗,而是想到了这幼小的孩子,还没有迈开双腿在巫山自由地奔跑过,就要被带到皇宫里,去过那种规行矩步被束缚不堪的生活了。说到底,跟你在一起,无论如何,我都是心甘情愿的,可是对于无法选择的稚子,难免不公。”
姬襄从云容的怀中抱过孩子,他此刻正睁大了眼睛看着父母争辩。稚子无辜,却要在这么小的年纪也被牵扯进来。姬襄不由得想到了当初的自己,曾经也有着清澈的眼眸,却在母后的言传身教下,逐渐明白了争权逐利的权谋之术,也同时丧失了最珍贵的纯洁美好。或许这是皇室血脉注定的命运,有些事情从一开始错了,便要一直错下去。
“都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他。云容,我不敢祈求你的原谅,只想尽快了解此事,用往后的每一天来弥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