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三轮车上大步迈下来,绕到后头,试探着说:“不知道宿管允不允许男生进去?如果允许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把行李拎到楼上去。”
“不不不。。已经很感激你了。但是,都这么晚了,恐怕不方便。”荆虹急忙摇摇头,“我们自己处理就可以。”
“哦。”我急忙将行李从车厢上搬下来。
那天,我的衣服湿了个精透,然后又被风吹干,全身好像糊了一层浆糊。我已经许久没有如此疲惫了。然而,在荆虹面前,尤其是我们相识的第一天,我却硬生生挺了过来。
气温有所缓和,不再咄咄逼人了,女生宿舍门前的照明灯已经被一群乳白色的飞虫攻陷,天空中点着几盏星光,少有的一两颗,好像更加显得黑夜的空洞。
待行李卸下后,又过了一会儿,我见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再留在那里,于是和荆虹悄悄告别,并虔心诚意地对她说:“不管遇到什么事,你一定要来找我。”
荆虹满怀感激地连连道谢,这反倒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了。我告诉她:“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可能早就到了。”
荆虹使劲摇了摇头,说:“不会的,时间刚刚好”。
主校的布局颇有些大学校园的样子,刚一走进大门,便有一条长约六百米的街道,一直贯穿至学校后门,街道两旁种满了榆树和各种花草。街道右侧大致为生活区,男女生宿舍以及外国留学生宿舍坐落于此,大概离学校后门只有几步之遥。宿舍往南依次为食堂、小型超市、实验楼和教职工办公楼,办公楼后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中央便是停车场。停车场里停放着几辆跑车,异常的显眼,也只有家庭富裕的学生才会开这种车来。街道右侧的最北面是足球场,东西朝向,与校外只有一墙之隔,再往南是篮球场、网球场,以及其他场地,它们像俄罗斯方块一样,拼成一个大大的正方形,使得整个校园看上去无比规整。运动场南侧是图书馆,里面的布局太过复杂,很少有人能够将它的具体构造解释清楚。图书馆南侧是一座赫然耸立的教学楼,大概有十几层高,光是电梯就有四个。教学楼在风格上毫无特色,四四方方,外墙刷着白漆,整体像一块千疮百孔的豆腐一样。
和荆虹分别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彼此失去了联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不确定自己是否认识她。
那时正值暑假,我在家待了几日,便有些闲不住了,开始计划着要去哪里走走。我对北方已经彻底丧失了兴趣,感觉在哪儿都是千篇一律,鲜有几处地方能够让我流连忘返,想要多逗留几日。我厌倦北方的风,因为风中时常伴有黄沙。这里一切都是烈的。北方的烈在于它的脾气,就像北方人的性格,丝毫不给人缓解的机会,好像时时都在剑拔弩张,准备要把谁吞掉似的。
我最终去了南京,在那里辗转几日,又到了贵阳。就这样,暑假马上过去了,我又要返回校园,准备其他三门课程的补考。
学校一般会把补考的时间设定在开学前一周,而多数需要参加补考的学生,就要再提前一星期返校,做突击工作。
可是,宿舍里没有一个明白人怎么行。于是,大家开始给成绩优异的学生打电话,言辞诚恳地请求他们回来作辅导。能够请回来的,大部分都是北京人,他们离家近一些,往返一趟也用不了三两个小时。在此期间,这些人的饮食起居无需自己操心,补考的人会为其打点好一切。
被我请回来的,是我的舍友吴迪。吴迪在我们四人当中算是稍有些天分的学生,而我们另外三个人,每次考试总是有惊无险地贴着及格线通过。有时,我就会贴着及格线不通过。
吴迪能把事情反着说和正着说都讲得头头是道。他的学习成绩虽然不算优异,但是,在我们这群混天度日的学生看来,他着实可以称得上“天才”。有一段时间,我很迷信他,如果旁人问起来,我一定会说,我的宗教信仰就是吴迪。他经常跟我说的一句话是:我给你提个建议吧,谁的话也不要听。
可是,我对他虔诚的信仰,在那之后的半年,就全部丧失了。
吴迪回到学校以后,像是被我绑架了一样,我们俩变得形影不离,就连去厕所都会结伴同行。为了能让自己顺利通过考试,我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吴迪时常说我像个女生,我倒不这么觉得。我只是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太多的迷茫,假如有个伙伴在我身边,甭管他在做什么,我都能够平静下来,心里也会踏实许多。我倒不完全喜欢喧嚣,关于喧嚣的界定似乎也很模糊。大概有人为了某事争执不下时,我便觉得没意思了。
补考过后,宿舍几人聚了一次餐。
主校离时尚街区的高档餐厅很近。从学校到那里,只消花费二十几分钟。我们大部分的聚餐,是在一家西餐厅旁边的烧烤摊举行的,那里凉风习习、视野开阔,很适合我们这种家庭都不算富裕的人大吃一顿。有时候遇见同系的人,就会把桌子拼在一起。我对酒自来不感兴趣,但那时喝的每一顿酒,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们每次聚餐都有一个主题,要么是为了庆祝什么,要么是为了安慰某人。总之花样百出。但是这次聚餐,竟然不是为了庆祝我补考通过、劫后余生,而是为了庆祝吴迪交了女朋友。
吴迪是我们宿舍第一个交女朋友的,这一点令大家十分吃惊,事后想想,又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张弛虽然喜欢泡妞,可对他钟情的女生并不多。仿佛所有人都能够看到他那股追女孩子的热情,也都对他寄予厚望,然而他总是在某个瞬间就打消恋爱的念头,满口说着女生的坏话,没过多久却又重操旧业了。关健是个很有男人缘的男生,长得也帅气,但是一站到女孩子面前,就突然变得不善言谈了。我则在两年前就把自己的终极目标锁定为荆虹了。
吴迪的女朋友名叫苏镜洁,是我们同系的一个女孩子,人长得出奇的高,大概比吴迪还要高出半头。论模样的话,着实不算出众,可是就我们三个单身汉而言,吴迪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别的不说,将来他们的孩子肯定矮不了。
关于他和苏镜洁的事,吴迪并没有透露太多,我们自然也就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何时勾搭上的。让我们好奇的是,吴迪为何会顶着莫大的压力,选择和她在一起。
那次聚餐之后,新的学期开始了。
我慢慢地适应了主校的生活节奏,也从忙碌的课程中逐渐忘却了分校的样子。看来所有的感情都可以被时间冲散,我们的记忆也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牢靠。说不定什么时候,什么东西就会在我们的生命中彻底消失。
大三时期,最最繁忙的要属实习,我们总是不厌其烦地从一个实验室跑到另一个实验室,接各种复杂的电路,用各种自己从未见过的工具,制造出另一种工具。有时候,学校还会安排专车,把我们带到十几公里外的厂区体验生活,一住就是一周。一周之后,老师又把我们接回来,安排大家写一整本的实习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