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下楼去悄悄瞧一眼那两根金条吧。除了立时瞧见那两根金条,也再没旁的方法能叫她的心尖口不拍蚂蚱了。
天井楼一楼忽然响起一阵异动,像从小和尚那屋门口传过来的,实在不寻常。
妓女担心这是两根金条遭遇了什么风险,心尖口都快给蚂蚱震塌了。她一路冲下楼,脚上的鞋都丢在了二楼。
天井楼一楼的青石砖上,很快就铺满了人。
大家伸头探了一整圈,嗨,也没什么!就是天井楼外边的那个瞎眼乞丐,忽然发疯病闯进了天井楼里,偷了几根谁家的腌莴笋干。
受制于自身光明的迟到、早退,他才跑几步就给堵住,目下,正给大家就地按在小和尚屋子门口,热烈挨捶呢。
小和尚看不了这个,闯进人群里来拉劝、祷告,却都无用。怎么大家像是都指望这顿打过年呢?
瞎眼乞丐也搞不懂了。就为几根莴笋干,哪儿值得大家献出得吃下满满一碗五花肉才能产出的力气来捶他呢?现在你们谁家还能轻易吃得起一碗五花肉?你们可真不会算账!
瞎眼乞丐绝没有与大家决一死战的骨头。他十分熟悉挨揍的一整套流程。他得屈膝,后哆嗦,再闭上瞎眼装死。只有死去,才能引起大家的后怕与住手。挨捶,他有经验。
妓女:“他偷了几条莴笋干?我替他赔你们钱。”
“钱”字,是最能激励与耗尽穷人力气的。
大家果然立即收住力气。可力气一收住,大家的脑子就又能算账了。几条莴笋干能值几个钱呢?这你也有脸面站出来替人说项?你真好意思!
大家不乐意了,转而向妓女发难:“他偷咱们楼里的东西,咱们捶他一顿,他以后就长了记性,今天这事儿也都揭得过去!可你是长了六指儿啊,非要替他挠痒?到底是在门里干活儿的,是个男人,你就想做生意!什么男人你都贴上来?他有钱爬你的床吗?”
小和尚挤上来,要替妓女辩白几句。大家都晓得小和尚是个好人,但眼里又统统没有好人小和尚。大家礼貌地将小和尚搬至一旁,再来专心训妓女与瞎眼乞丐。
在前线打仗,两端横飞炮火子弹。在天井楼打仗,两端横飞吐沫老痰。
吵了一阵,妓女头都发晕。
你说她怎么能不想离开呢?在这里,她的仗义,在他们眼里都是带污渍的。
想到离开,她又不愤怒了,她明天都要带着金条,离开天井楼、坐船去西洋了,她还同天井楼里这群可恨的可怜人闹什么呢?
她忍到明天吧,明天一到,就都好了!
天黑了。
学好了一阵的老鸨,又开始夜不归宿了。
从妓女处彻底丢失两根金条的踪迹后,老鸨就又上赌桌了。
一来是对两根金条彻底死心的他,终于闲暇下来了;二来是他想不死心也来不及了。月底翻个身就到,除了重归赌桌,将命运与财运交给手气,他也再没有旁的法子能将三根手指留在身边了。
本金是从小脚娘坟底挪借的,是一个清末的粉彩子孙瓶。
小脚娘的棺材皮儿太薄了。等这一关过去,他一定给小脚娘新换一副更有担当的棺材,棺材里的陪葬物,也都给她换一批更光鲜有脸面的。
老鸨现在没有在拍卖行行事的熟人,也大不信任拍卖行。他将子孙瓶卖给了一个打南边过来收鸡毛的小贩。收鸡毛的走南闯北,转手的门路都能通到罗马去。他给老鸨的价钱确实不高,可人家怎么的,也比那死拍卖师给的价钱公道,也足够老鸨重回赌桌。
赌桌上的情形长久地乌云密布,一点儿也不叫人意外。
老鸨不肯认,还得赌。头发越来越油,指甲盖里的灰越积越多,两腮越来越往里缩,就连两只眼,也越来越具备独立思维。
老鸨眼见自己的三根手指忽然脱离了自己的掌心,还另外长出十几二十对小腿。他的三根手指偷油娘似的飞速倒腾着这十几二十对小腿,逃出了赌桌,他怎么找也找不见了。
是紧接着又输了一场,才紧急治好了老鸨的眼疾。
明天就到月底,也不晓得债主是不是个守时的人?他要不是,那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