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秋天就爱生这个毛病,总是才来就想走,完全不拿天底下的人当回事儿。但它又实在天干物燥,适宜洗衣物、晾衣物,干得快。
天井楼里,哪家的收音机声比老鸨晾出的裤衩儿还破烂、悠扬,被风卷着,从天井楼的最东头儿**到天井楼的最西头儿:
“省长选举全面溃败……我省黄金价格同期飙升至35美元每盎司……”
天井楼里旁的人家,都是孩子捡父母改小的衣服穿,弟、妹捡哥、姐改小的衣服穿。只有老鸨的鸡屎儿子独一个,穿老鸨花钱买布、请裁缝做的一手衣裳。
老鸨这几年观察过,鸡屎儿子的屁兜儿总是比裤脚干净,可见鸡屎儿子就没怎么长个头儿。直到最近,老鸨前年给鸡屎儿子裁的卡其裤,才终于短了一厘米多。
老鸨心里热泪盈眶,觉得自己终于被对得起了,鸡屎儿子虽然比土豆田里的秧苗还欠茁壮,但好歹还是有点儿长势了。
老鸨还想看看鸡屎儿子的裤子上,有没有其他内容的脏。就是那种古老的,父亲料定儿子开始想女人了,该给儿子预备房产、篱笆、猪、牛、羊、驴的脏。
没有?那他最近老往外边跑什么呢?
做儿子的总得往大里长,做父亲的该预备的总得预备。不然真等着儿子娶不上媳妇儿,叫老鸨家绝八代呢?
可一根金条就这么一个身子。一个身子要给他们父子俩办这么多事儿,那它不得有心无力?真难为它了!
可倘若另一根金条,他不分给警察,他们父子俩,不就谁也不难为了吗?
他被警察猜中了,这些天,他果然总这么想。
老鸨自认为对鸡屎儿子,是有一定付出的,自己的父爱,是粮食酒,越泡发越香醇。
可“付出”最不该与“自认为”搭配。
老鸨哪里晓得鸡屎儿子早有撇开他的心,余生也什么都不愿再由他来付出。他的父爱在鸡屎儿子这里,是做面酱的霉饼,越泡发越臭不可闻。
铜盆里还有一轴汗衫跟短打没晾开,老鸨就突然停住了。
铜盆上坑坑洼洼的十个塘,全是他前几天劈警察劈出来的。即便妓女接过去贴近辨别,也绝辨别不出这只铜盆,是从她床底下开采出去的。
为什么不多不少正好十个塘?这是债主借着铜盆来提示老鸨,还有十天就月底了,可十三万的赌债就是毫无进展,而他老鸨只能在天井楼上“西施浣纱”?
天井楼体恤老鸨有难处,尽量让自己难找些。可债主还是跋山涉水找过来了。
债主与身后的驹子的衣衫裤腿上,都是新拉的丝、新破的洞。显然是才反抗过天井楼外那群乞丐的敲诈与拉扯。
越是迫近还债的时间点,追债的心里头越是比欠债的还七上八下。
债主想想都伤心,咱放债的钱,又不是平地下锄头,凭空挖出来的,你们这些欠债的,能不能用点儿心还?
从前不这样啊!从前欠债的,还拿自己的命当命,追债的向他们刀劈斧砍,他们还晓得怕,还肯赶紧筹钱还上。
可到了现在,欠债的只拿自己的命当破铜烂铁。他们将胳膊、腿敞开了,躺地上。还招呼你呢,来来来,原来我这身肉还值得你一顿打呢?我就躺这儿!你来砍!反正要钱我绝没有!
债主抬头一瞧,天井楼这方天上,正飘着二十来寸无意义的月里云,真好看,也真像他飘在外边、讨不回来的钱。
他放在外边的债资何止十三万?就老鸨的这份,看起来最好讨回来。
债主带着驹子走进了天井楼,正好瞧见老鸨在晾洗出来的衣物。他没想到这根赌棍,还是个居家过日子的贤惠人。
老鸨身边站了“只”孩子,小猴儿样式的。孩子太小太瘦,秋风再大点儿,正适宜给他串根线挂墙上,吹成腊肉排骨。
这“只”孩子该是老鸨的亲儿子。债主立即做了决定,倘若十天后,老鸨的债务仍旧拖沓,他要老鸨的三根手指实则也无用。那他就按正常的祸及妻儿的流程来,那还有点儿拿到还款的希望。
债主与老鸨到底是追债与欠债的关系,也不好就这么沉默地站着,什么都不流于表面,那也太像闹分手的一对爱人。
债主:“哥!想您哪!”
老鸨:“月底之前,埋头想你妈!滚!”
债主:“好嘞!”
债主向老鸨抖了抖三根手指头,他认定老鸨懂这里的意思。随后,他就带着驹子们离开了天井楼。
今晚一行,多多少少会奏效的,他晓得的。
鸡屎儿子静得像北冰洋速冻后的夜,默不吱声地帮老鸨晾好了最后两件衣物。他到底在长大,从前只晓得抓画笔的小猴儿爪子,现在也晓得新洗好的衣物,得扯扯平,不然晾干了要起褶儿。
老鸨巴望鸡屎儿子猜不到刚刚又是债主找上门。
拍卖师死了,两根金条就快找出来了,他再不必劳烦鸡屎儿子画假画,还赌债,从而遭受亲儿子翻出的白眼仁儿了。
想着自己就要离开了,鸡屎儿子不免再提点苍蝇父亲几句:“赌了就要欠债,欠债就要还债,还债就要钱。钱,还得是金条,要金条,你就得跟咱屋里那个警察,好成一个人。给牛吃草,它是能将地犁成你想要的样子的。”
老鸨:“你明天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