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怀鬼胎
已经正式入了秋,还有力爬上天井楼三楼的蚊子所剩无几。所以应该不是蚊子的罪过,而是与蚊子一样恼人的欲望,造成的老鸨浑身刺挠。
老鸨后背与小腿叫他自己抓出了横的、竖的、斜的红色印子。他再拍拍后背与小腿,还能抖下白色的皮屑。阳光一照,满天井楼的寄蜉蝣于天地。
不得已,他向神女娘娘借了硫黄皂,冲了个凉,可这股刺挠还是没能平复。
老鸨这几天一直悄悄跟着神女娘娘,发现神女娘娘常私下外出接客,接的还都是些跑西洋船的海员。
这些海员除了常将西洋病染回来,也没旁的差劲儿的地方了。
他们有眼界,会唱歌,还从不与妓女们讨价还价。大方一点儿的,还送空香水瓶、可乐瓶盖、牛仔裤上的铆钉、雪茄吸到尽头的烟屁股给妓女们。
这都没什么的。神女娘娘想多赚点儿钱,不想分钱出来给他,真没什么的。
哪个深有本领的员工愿意次次同老板分红?哪个老板敢不对最赚钱的员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聋不哑,难做家翁!
可那两根金条,还并未被老鸨从神女娘娘身上侦查到呢!
倘若没有那顿铜盆的劈打,老鸨又要怀疑警察其实并不晓得两根金条的下落,又或者并未将两根金条交给神女娘娘保管了。
那么她到底将两根金条藏到哪里了呢?
外边到处闹妇女解放,女人要经济权利、要社会地位、要与男人平等的权利。但老鸨认定男人、女人是永无平等结局的—光是拍卖师与妓女在“藏金条”这一项上的智力,就足证男人远逊女人。
神女娘娘上船接待海员了。老鸨不好再跟。
跟过去做什么呢?助威还是钻研?抑或是防备?防备什么呢?神女娘娘又不至于将两根金条掏出来回馈海员的光顾!
到了“光顾”这一步,老鸨不仅不该跟过去,他还得极力避着。
路边有个枯瘦如柴的馄饨摊。
沾了年头乱的光,馄饨摊也晓得大家现在都过得马马虎虎,那么它也可以经营得马马虎虎了。它要还像从前那么争气,大家可就都不甘心继续埋头过苦日子了。
它的馄饨皮儿比老鸨现在的脸皮儿还薄,馄饨馅儿像是从狗嘴里才打下来的。蘸料里边的酱油比从前咸多了。这是盐多,卖的酱油才占斤重的缘故。可你省了酱油,费了盐,又能讨多少巧?
老鸨家里没钟,手上没表,但他有自己的一套时间测量方法。肚子一饿,就是六点或十二点了。
最近太忙、太慌,他给妓女当狗仔时吃的饭,比他上赌桌时吃得还少。最近他常饿得头晕,放屁都没什么味儿!
他就地坐下,要了一碗猪脚馄饨,才吃了两颗,一颗心就被酱油腌得皱皱巴巴。
人啊,心里一皱巴,脑子里就要往外冒哲学。
老鸨在哲学深海里乘风破浪,勇捶酱油巨怪,并认定两根金条本身,并没有两颗质量欠佳的馄饨贵重。撇开交易买卖与市场价值,两颗质量欠佳的馄饨,还能用来填肚子。两根金条能做什么?废物两个!这全是拥有金条与大本领的人,逼迫没有金条、也没有本领的人认定,金条就是比馄饨重要。
等哪天他老鸨也有了大本领,他老鸨必定也要去逼迫没有馄饨、也没有本领的人,认定两颗馄饨就是要比两根金条还价值连城!
当然了,等他真得着那两根金条了,实不实践上述哲学,也就另说了。
只是现在老鸨确实仍处于没长出太大本事、也没得到两根金条的关键时刻,他还不能以哲学里的馄饨去对付债主。两根金条也急需他以夸父追日的魄力,继续搜寻其下落。
一碗馄饨的时间,令老鸨想清楚了,不到最后时刻,他还是不愿为了两根金条,而以恶劣形象直面神女娘娘的。可倘若到了不得已时,他也只能不得已了。
馄饨摊旁边有个加汤的水桶,外沿箍了三圈和丰纱厂的下脚料。
棉纱绳,结实,也软,捆人牢固,却不大疼,还蛮适合拿来绑架神女娘娘的。老鸨想。
就在老鸨谋划以棉纱绳绑架神女娘娘的当口,他的目标对象已从他身后悄悄过去了。
妓女老远就瞧见馄饨摊旁的老鸨了。
她脚底的伤好多了,因而重新具备了原先的速度。她特意绕过馄饨摊,自己先走了。
老鸨最近像是对她起了什么疑心,跟个粘了糍粑的老狗似的,总是闷声不响地粘住她。
老鸨用了她的硫黄皂,因而他跟着她,她看不见,却闻得出来!
她也琢磨呢,警察将两根金条交付给她,那是情种深耕的缘故。可警察又不与老鸨攀交情,自然不会将两根金条的事儿,告诉老鸨。倘若老鸨并不晓得天井楼里有两根金条,那老鸨对她的跟踪,为的肯定不是两根金条!那么,他这是为的什么?
讲起来也有几天没见警察了,也不晓得警察哪里去了,真不回来了?
最近真是喜鹊全落她头上了,两根金条竟是最终握紧在她手里了?
可即便如此,老鸨也还是捆住了妓女去小和尚那里看望两根金条的手脚。哪儿有母狼携带猎户去探望自己幼崽的?他拎着果篮儿去,也不行啊!
妓女忽然想明白了,她早晓得老鸨对她的心思。那么老鸨最近的跟踪,为的是她出来见海员的事儿,不痛快了?他有什么好不痛快的,他连一颗卵蛋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