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喊她,打算喊到她的耳朵看到自己为止。
他的喊声像古钟,不然无法给她罩住,帮她躲过天打雷劈的劫难。
他想,等他找着她,等他带她一起回了天井楼,他就……他就什么呢?他能什么呢?他什么也不能啊。他多无能呢!
江边人多、船多,老鸨孤魂野鬼地走在乱年头最后一程的江边,寻找另一只孤魂野鬼。
嫖客与海员,饿了。
饭是命脉,得自己烧。
炭火合力托着铜锅里头的海带、海鱼,还有四块腌猪肉。四块腌猪肉都有拇指长,拇指宽,四四方方、肉肉头头,是四块贴心的食材。
依照腌猪肉的数量与常理来说,该是嫖客与海员二人平分它们四块的。但海员将它们四块全插进了自己的碗里,嫖客也认,也不吱声。毕竟嫖客刚刚损毁了一个要被他们送到西洋赚钱的女人。女人的命在海员这儿,能抵消他多吃的两块腌猪肉,与嫖客的不好意思。
嫖客与海员吃饭的桌子不大稳当。
四条腿儿里,有一条是短了一截的。长年累月的短旁的三条腿儿一截,叫它都不好意思了,它常带着整张桌面一起,给桌上的人磕头道歉。
海员将那根金条在手里来回地掂量:“我当她拿什么来买船票呢!这玩意儿,能是真的吗?”
嫖客:“肯定是假的!铜皮包的砖头!谁有了金条还出来卖?”
海员:“也是!”
海员将妓女带来的“铜皮包的砖头”拿去垫了桌腿儿。于是,吃饭的桌子,一下子稳了,老太师似的!
这下好了!短了的那条桌腿儿,再不必在旁的三条桌腿儿面前矮一截了。它的腿面上还给金条照得金光亮的。它可真神气,它哪里会想到自己还有拿金条垫脚的那一天!
老鸨领着铁锨进来时,一眼瞧见了嫖客,又瞧见了他脸上的四道肉杠—神女娘娘刚刚与他斗争时,给他新造的型,最后才瞧见桌脚下边的金条。
产生过纠纷的嫖客、失踪的神女娘娘、去西洋的货船、不晓得怎么给拿来垫了桌脚的金条……重要线索都在,可老鸨无法将之全部串联起来。
因为老鸨根本不在神女娘娘这一篇章的故事里。就像影院里播出的影片,老鸨只瞧见了影片播出的结局,但不晓得影片是如何一步步拍到这个结局的。哪儿啊!他其实连神女娘娘的确切结局,都不晓得。
海员:“谁啊你?”
老鸨:“她人呢?”
嫖客:“没看见!”
老鸨:“我说谁了?我问谁了?你没看见谁啊!”
老鸨像条正在挨棍揍的老狗,反应快不了。
人家一棍子下来,他挨了打的脑子得先分辨分辨自己怎么了、棍子怎么了、打自己的人怎么了,再等一棍子下来,他才瞧清东南西北,认出自己正在挨揍。
他从登上这艘船到刚刚,才终于反应过来并确信了,神女娘娘的结局,必不会好了。
老鸨脑子里的那只大鸟,像被谁家刚烧开的热水浇了一身似的,开始在老鸨的脑子里作乱,狼狈又可怜。
老鸨的两鬓长出白头发了,是打他第一眼瞧见两根金条那晚,开始长的。
一样的起跑线,白头发就是比黑头发长得长。白头发太熬心血。再标致的人、再标致的一头发,只要出现白头发,就显出这人的亏损了。万年青也不愿瞧见自己的叶子发黄。谁都怕老。
老鸨想起他与妓女头次碰面的当天。他那时还不算老。
那时,老鸨才从小脚娘那里得到天井楼的第三层楼。
那时,他已经置办上了几张赌桌与十几二十副牌—他原本是打算在这层楼开赌场的,可没想开窑子。
也是!谁愿意触碰自己已失去盼头儿的那一面呢?他一个丢了卵蛋的人,是不应该率先想到给自己打造一座窑子的。就像轮椅上的人,是不应该率先与他人谈论奔跑的。
那天,她与其他几个妓女拎着行李衣物,逃难到天井楼,想租个房,半住、半营生。
天井楼的女人们瞧着楼外的她们,心里生出一种伤口才结痂的红痒。
天井楼的女人们也想多赚一份房租。可倘若真接纳了她们,那不就是拿起粪勺舀汤喝?饱是饱,但也实在叫人心里不舒坦。她们可是妓女啊!
她们就要被人赶出天井楼了,是她一眼瞧见了站在三楼的他。她将自己的眼神给了他,像是她饿急了,只有他兜儿里有米、有肉,可他还饿着她。
她很快觉察出他的傻了。他满头的发都是青绿的。她相信,倘若他去泡一壶茶,他泡的茶里,也必然带着傻的味道,就连喝过他茶的人,也会给他连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