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壮如牲口的老鸨跟前,是无法喊打喊杀的。
他在腰间挂枪的警察跟前,也是无法喊打喊杀的。
可他在手无寸铁的她跟前,就是可以喊打喊杀的!
嫖客上前拦在了妓女跟前,要成为她跪拜祈求的新对象。
他从妓女的头顶儿,一路摸到发尾,将她的头发当成狗绳儿,再将她拖出了暗舱,丢下船去。
瞎眼乞丐,从天井楼外被人扔到了江岸边。
不仅是他得罪了那几根莴笋干,也是他明明瞎了眼,“瞧见”的却比旁人多得多。
决心做瞎子以后,他算明白了,瞎了眼可绝没什么不方便的,瞎了眼可太方便了!
什么人、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儿,他们轻易都不避着你。
天井楼的居民也是最近才发觉他们太草率了。他们因歧视而低估了瞎眼乞丐,令瞎眼乞丐晓得了太多他们的秘密。
那个身患软骨病的孩子是他父母害死的秘密,不就是由瞎眼乞丐优先传出来的?
那家的父母也是太过猖狂,你摔小孩,能当着旁人的面吗?你当着瞎子的面也不成啊!
莴笋干事件东窗事发后,天井楼的部分首脑居民,团结在一起,进行了一轮友好讨论。
经过拟定正式与会人员,提出“瞎眼乞丐似乎晓得不少天井楼里的秘密,这事儿要如何解决”的会议议题,分析扔掉瞎眼乞丐的可能性这一套流程后,天井楼首脑居民们最终靠抓红、绿豆子,选举出了一个代表,将瞎眼乞丐挪出了天井楼。
于是,瞎眼乞丐就被扔到这里来了。
瞎眼乞丐是忽然生出的志气,他们不叫他回天井楼,那就不回了吧,哪儿都有乞丐,哪儿都能活!
江边的风实在大,瞎眼乞丐起身往前走两三步,得给吹回去五六步。那他还不如将目的地定在屁股后头呢。
屁股后头十步外的风声里,夹着幼猫的惨叫。他做了回算数,先往前走了六七步,并最终果然给江风吹到了幼猫的跟前。
幼猫瞧着不足满月,瘦得像长了毛的红薯干。无论如何,既然已经叫他遇上,他就要搭救它!
得给它弄点儿什么吃的。他鞋底下塞了一块银元,是天井楼那个妓女给的。不到最后时刻,他哪儿敢、哪儿舍得用?
他想,遇上这只待搭救的幼猫,就是那个最后时刻!他要拿着这一银元,去给这幼猫买几条小江鱼熬汤吃。
死亡必定是乏味的,他绝不叫这只才一个月大的幼猫立即就经历。
托着幼猫沿着江边走了好一段,也没个打渔的船。等再走出一段,他瞧见一个女人从江边的林子里走了出来。
女人身上挂着衣物,但不能算作穿着。她四肢全在,但两条胳膊就像是挂在身上的。她的鼻子也被人打坏了,只能张嘴呼吸。
女人的身体看着还有生气,但已瞧不见魂儿了,像是有刀子往她背上落,她总是一颤又一颤的。
女人是给他银元的妓女,他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她。
妓女也瞧见了他,与被他搭救的幼猫。他看上去是那么好心,自己都吃不上饭,还要搭救一只幼猫呢,那么他也会好心地搭救妓女吧:“救救我,也请救救我……”
她落难了!
他自然是要搭救她的!幼猫他都搭救了,更何况是她呢!
全天井楼、全世界,只有她对他好过,只有她给过他银元!她多好呢!
可她是如何落难的?她是为什么才落难的?她具体落的什么难呢?
落难的人能是好人?你要真是个好人,难能主动落在你身上?恐怕你就不是个好人!
她又为什么要对他好呢?对了,她原本就是个妓女,那她是将他视作潜在的恩客了?
恐怕是了!就是了!绝对是的了!
她都将他当作潜在的恩客了,那他就不便无动于衷了。
活得最为磊落的人,绝不是君子或圣人,而是擅长对自己撒谎的人。在这乱年头里,君子或圣人,活不长的。
他将妓女,重新拖回了江边的林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