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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洛阳伽蓝寺读感(第1页)

3、《洛阳伽蓝寺》读感

刘知几《史通》五补注篇云:

亦有躬为史臣,手自刊补,虽志存赅博,而才阙伦叙,除烦则意有所吝,毕载则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列为子注。若萧大圜《淮海乱离志》,羊炫之[1]《洛阳伽蓝记》,宋孝王《关东风俗传》,王邵《齐志》之类是也。

顾广圻《思适斋集》一四《洛阳伽蓝记跋》略云:

予尝读《史通补注》,知此书原用大小字分别书之,今一概连写,是混注入正文也。意欲如全谢山治《水经注》之例,改定一本,惜牵率乏暇,汗青无日,爰标识于最后,世之通才倘依此例求之,于读是书,思过半矣。

于是吴若准《洛阳伽蓝记集证》即依顾氏之说,分析正文子注,群推为善本。吴氏自序其书云:

古本既无由见,未必一如旧观,而纲目粗具,读是书者,或有取乎?

然吴本正文太简,子注过繁。其所分析疑与杨书旧观相去甚远,唐晏因是有《洛阳伽蓝记钩沉》之作。其《洛阳伽蓝记钩沉》自序云:

昔唐刘知几谓《洛阳伽蓝记》“定彼榛楛,列为子注”。斯言已逾千岁,而世行本皆刊于明代,子注已杂入正文,无复分别,亦竟无人为料理出之,此书遂不可读矣。近者之江吴氏创始为之画分段落,正文与注,甫得眉目。然究嫌其限域未清,混淆不免,虽少胜于旧编,犹未尽夫尘障。鄙人索居海上,偶展此书,觉有会于心,乃信手钩乙。数则以后,迎刃而解,都已尽卷,未敢谓足揆原编,然较各本则有间矣。

仍甚可疑。近人张宗祥君之《洛阳伽蓝记合校本》附录吴本及唐本所分正文,并记其后。略云:

昔顾涧莘先生欲仿全氏治《水经注》之例,分别此书注文而未果。吴氏闻斯言于其舅朱氏,集证本遂起而分之。然极简略,恐非杨氏之旧。如杨氏旧文果如吴氏所述,则记文寥寥,注文繁重,作注而非作记矣。杨氏具史才,当不如此。唐氏复因吴氏之简,起而正之。然第五卷原本注文,且误入正文,则亦未为尽合也。盖此书子注之难分,实非《水经注》之比。苟无如隐以前之古本可以勘正,实不必泥顾氏之说,强为分析,致蹈明人窜改古籍之覆辙也。

张君于唐氏所定第一卷城内永宁寺条正文“东西两门皆亦如之”一节下附案语云:

“东西两门皆亦如之”者,言与“南门图以云气云云”种种相同也。今“图以云气”四十一字作注文,则“皆亦如之”一语,无归宿矣。

于第五卷城北凝圆寺条“所谓永平里也注”之“注”字下附案语云:

炫之此记本自有注,不知何时并入正文,遂至不能分别。此“注”字之幸存者,自此至下文“不可胜数”句,当是凝圆寺注文。钩沉本以此下一句为正文。

又于其附录之钩沉本正文城北禅虚寺条“注即汉太上王广处”句下附以案语,重申其说云:

此处“注”字幸存,即汉太上王广处六字,明系注文,不得误入正文。

寅恪案,张君之合校本最晚出,其言“不必泥顾氏之说,强为分析,致蹈明人窜改古籍之覆辙”可谓矜慎。于杨书第五卷,举出幸存之“注”字,尤足见读书之精审,不仅可以纠正唐氏之违失已也。然窃有所不解者,吴唐二氏所分析之正文与子注,虽不与杨书原本符会,而杨书原本子注亦必甚多,自无疑义,若凡属子注,悉冠以“注”字,则正文之与注文分别了然,后人传写杨书,转应因此不易淆误。今之注文混入正文者,正坐杨书原本其子注大抵不冠以“注”字,后人不复删去,实非全书子注悉以“注”字冠首也。鄙意炫之习染佛法,其书制裁乃摹拟魏晋南北朝僧徒合本子注之体,刘子玄盖特指其书第五卷惠生宋云道荣等《西行求法》一节,以立说举例,后代章句儒生虽精世典,而罕读佛书,不知南北朝僧徒著作之中,实有此体,故于《洛阳伽蓝记》一书之制裁义例,懵然未解,固无足异。寅恪昔年尝作《支愍度学说考》载于历史语言研究所《蔡元培先生六十五岁纪念论文集》中,详考佛书合本子注之体。兹仅引梵夹数事,以此类杨书,证成鄙说,其余不复备论。梁僧祐《出三藏记集》七、支敏度《合首楞严经记》八、支道林《大小品对比要钞序》、支敏度《合维摩诘经》序一一、竺昙无兰《大比丘二百六十戒三部合异序》等,俱论合本子注之体裁。兹节录一二,以见其例如下。

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支敏度《合维摩诘经》序略云:

然斯经梵本出自维耶离,在昔汉兴,始流兹土。于时有优婆塞支恭明,逮及于晋,有法护叔兰,先后译传,别为三经,同本人殊出异,或辞句出入,先后不同,或有无离合,多少各异。若其偏执一经,则失兼通之功。广披其三,则文烦难究。余是以合两令相附,以明所出为本,以兰所出为子,分章断句,使事类相从,令寻之者瞻上视下,读彼案此,足以释乖迂之劳。

竺昙无兰《大比丘二百六十戒三部合异序》云:

余因闲暇,为之三部合异,粗断起尽,以二百六十戒为本,二百五十者为子,以前出常行戒全句系之于事末,而亦有永乖不相似者,有以一为二者,有以三为一者,余复分合,令事相从。

《比丘大戒二百六十事》云:

说戒者乃曰:“僧和集会,未受大戒者出!僧何等作为?”答:“说戒。”不来者嘱授清净说!

据上所引,魏晋南北朝僧徒合本子注之体例,可以推知。《洛阳伽蓝记》五凝圆寺条,纪述惠生宋云等使西域事既竟,杨氏结以数语云:

炫之按,惠生行纪事多不尽录。今依《道荣传》《宋云家纪》,故并载之,以备缺文。

观今本《洛阳伽蓝记》杨氏纪惠生使西域一节,辄以宋云言语行事及《道荣传》所述参错成文,其间颇嫌重复,实则杨氏之纪此事,乃合《惠生行纪》《道荣传》及《宋云家纪》三书为一本,即僧徒“合本”之体,支敏度所谓“合令相附”及“使事类相从”者也。杨书此节之文如:

至乾陀罗城,东南七里有雀离浮图。《道荣传》云:城东四里。

即竺昙无兰《大比丘二百六十戒三部合异序》后所附子注之例。其“《道荣传》云:城东四里”乃是正文“东南七里有雀离浮图”之子注也。又杨书此节之:

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迦尼色迦]王更广塔基三百余步。《道荣传》云:三百九十步。

其“《道荣传》云:三百九十步”乃是正文“三百余步”之子注也。其余类此者,不胜枚举。兹仅揭一二例,亦如顾氏之意,欲世之通才依此求之,写成定本,以复杨书之旧观耳。夫《史通》所论实指惠生等西行求法一节,而吴唐二氏俱以此节悉为子注,张君无所纠正,其意殆同目此文全段皆是子注也。故自杨氏此书正文与子注混淆之后,顾氏虽据《史通》之语,知其书之有注,而未能厘定其文。吴唐张三家治此书极勤,亦未能发此久蔽之覆,因举魏晋南北朝僧徒合本子注之例,证成鄙说,为读是书者进一解,并以求教于通知古今文章体制学术流变之君子。

抑更有可申论者,裴松之《三国志注》人所习读,但皆不知其为合本子注之体。刘孝标《世说新语注》亦同一体裁,因经后人删削,其合本子注之体裁,益难辨识。至《水经注》虽知其有子注,而不知其为合本。前人研治者甚多,然终以不晓此义,无所发明,徒资纷扰,殊可悯惜。兹特附及之于篇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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