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月兰赶忙打开笔记本,准备照本宣科。黑敕命伸手制止了她,转头对李必半是征询半是命令,省去这些过场,咱们两组了解的情况差不多。还是直接说说你们了解到的那个新情况吧。
好!李必一面应道,一面埋首在自己早就翻开的笔记本里,慢条斯理地说,总的情况正如黑主任所说,都差不多,但是,在我们返回的时候,有位老伯在路上拦住我们,报告了一个重要情况。这位老伯过去是云家的花工,据他反映,尤春燕之死另有隐情。
韩月兰悚然一惊,忙以征询的眼光望望郭猛,郭猛温情地接过她的视线,默默点头不止。
李必继续介绍说,至于是什么隐情,他又说不清道不白,只说木镇长清楚不过。然后,任凭我与小郭怎么开导,他似乎有什么顾忌,转身就跑开了。
黑敕命不满地说,你们怎么不追上去问个究竟呢?
李必回答说,起了夜色,他又跑得急,我们紧追着问,急了,他就说,你们去问木镇长,他知道。临了,他还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郭**话道,主任,依我看,这事情简单不过,既然人民群众给我们提供了这么重要的一条线索,那我们就照那老伯说的,马上再去问木镇长。
黑敕命摇摇头,木镇长下午没有给我们反映,这个时候即便去找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依我看,这个人能从过去的土司管家摇身一变为咱们人民政府的镇长,这说明他不简单。
郭猛一把拍在腿上,不以为然道,嗨!何必搞得这么复杂,李副主任是老保卫出身,什么人没有审问过,用不了多大劲,就能问出个子丑寅卯。
李必抬起头,默默掀开眼帘默望一眼郭猛,又埋首在了笔记本里。
黑敕命冲郭猛摆摆手,摇头不悦道,小郭,你什么意思?这是民族地区,可要注意政策,再说了,老木是革命同志,虽说我对他有些看法,但总不至于用对待敌特的那一套来对付他吧?真是个愣头青。
郭猛不服气地把头一扭,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吧。
黑敕命转头问韩月兰,小韩同志,说说你的意见?
韩月兰放下手中的笔记本,看一眼郭猛,然后字斟句酌道,其实,我觉得郭猛同志的话有道理。既然外调到了这么重要的情况,那咱们就不要轻易放弃。这对于下一步找准云鹏飞同志发病的病因,有针对性的进行康复治疗,大有好处,这也是我们这次外调的主要目的。当然,找木镇长了解情况,得注意政策和方式方法,这方面,我相信李副主任有足够的经验。
韩月兰说完,黑敕命思忖一阵,然后一锤定音道,我看这样,咱们外调组一起找木任之,由李必同志唱主角,我们来敲边鼓。至于我们反复提到的方式方法与政策的掌握,相信李副主任比我们有经验。说到这里,他凝神巴望着李必,以征询的口吻问道,怎么样?李必同志,没问题吧。
李必的嘴角露出一丝罕有的笑意,起身道,那我试试。
木任之的卧室在镇政府木楼群的后院里。
木任之从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中分明谛听到了来客的声响。他忙不迭地站起身,枣核般的脸上满是殷勤与愕然。显然,他没有料到黑敕命等人会不期而至。手忙脚乱地迎进了客人,木任之憨憨地搓着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黑敕命摆摆手,笑道,老木,你别客气。我们一是来搞外调,二是利用这个机会,向云家谷的乡亲们学习。
一番客套,大家的距离拉近了不少。木任之就开始滔滔不绝地汇报云家谷土改后日新月异的变化,大家附和着,不时给他敲敲边鼓。木任之越说越来劲。唯有李必一直紧绷着脸,坐在一旁,眼光始终冷峻地盯在木任之脸上。
木任之也注意到了李必的神情,他一直用眼睛的余光瞟着李必,并不时向李必投来讨好的笑意以虔诚征询的目光。冷不丁,李必突然站起身,冷冷的声音如同冰窖里飘了出来,木镇长,有个情况你知道吗?
不待错愕的木任之作答,李必继续说,尤春燕在新婚之夜莫名其妙地死了,死得可是有些蹊跷。
木任之一下呆住了,他本能地起身张着嘴晃**了一下,身子就形如一根秋风中飘**的丝瓜瓤子,脸上立时闪出一丝惊慌。
黑敕命笑着将他按回了座位上,说,老木,你坐,坐下慢慢说。情况我们都掌握了,现在只是来找你核实一下。
木任之颓然跌坐在床沿边,耷拉下头,默然无语。
李必与黑敕命相视一眼,心里有了底数。果然,木任之抬起头,惶恐地问道,我这是不是向组织上隐瞒了什么,是不是包庇了反动分子?我以为,这事情无人问及,我也就没有说。
李必说,你是革命干部,我们党一贯的政策你是知道的。我们这次外调,主要就是搞清尤春燕当初的死因,所以,有什么你不能向组织上隐瞒。
黑敕命道,你不说,我们也知道,只是找你核实一下。
木任之点点头,长叹一声,抬头望着屋内的人说,我不是想故意包庇隐瞒什么,只是觉得这件事与检举揭发的其他事情关系不大。
李必依旧冷冷地追问道,尤春燕新婚之夜究竟有没有死?
木任之像遭到了电击地一下挺起身,声音仓皇而惊恐,尤春燕其实没有死。什么?
同时的惊呼声中,屋内四人同时起身。
木任之叹息一声,垂下了眼帘,就讲起了这个骇人心魄的故事。原来,在1949年云家谷漫山遍野盛开着罂粟花的那个春天,云家的花轿接回了已经意态怏怏的尤春燕。新婚之夜,痴迷于信鸽的云鹏飞居然撇下新娘,一头扎进了鸽舍。待到次日黎明,他被阖府上下大惊小怪地叫回洞房时,却赫然发现游春燕在昨夜的最后失望之余,留下一封书信,悄然逃婚而去。至于去了哪里,尤春燕没说,谁也无从知晓。云鹏飞急火攻心当场昏厥过去,醒来后就此落下癔病的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