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寨修建在一座森林密布的山岗上,依山而建,近乎于一座城堡,既有佤寨风格,也融人了汉族碉楼似的建筑特色。看得出,鲍嘎斯当初改建这座土司官寨时,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通往外界,是一条陡峭的山道。残军进驻官寨后,加修了寨门,在碉楼、山道等多处险要地段设置了工事及火力点。
鲍嘎斯王爷在残军进犯之时,举家逃离了王府,去向成秘。各种传言不尽相同,有说去了内地,有说去了缅甸或者泰国。实际上,他带着家眷逃至了保山。云鹏飞与岩坎深入虎穴时,兵团已经通过当地政府做通了鲍嘎斯的工作,让云鹏飞装扮成鲍家三少爷。所以,鲍家也放出风来,说是三少爷回家与国军接触了解,投石问路,以便将来与国军进行精诚合作。
残军司令柳林书在进犯得逞后,台湾当局透过李弥告知他,一定要争取在边境六县站稳脚跟,建立类似于金三角一样的根据地。重点是与共产党在争取鲍嘎斯这个佤族自然领袖的问题上,一决高下。
因此,残军进驻土司官寨后,柳林书除去占据为匪巢后,并未人为破坏什么,甚至可以说秋毫无犯。
云鹏飞与岩坎带着马队攀岩而进,柳林书早已得报,他亲自带人迎接到了官寨大门。云鹏飞滚鞍下马,仔细地打量着执礼甚恭的柳林书。只见这位残军司令官并非传言中的那样草莽,他穿一件长袍,手握一根文明棍,脚蹬一双圆口布鞋,双手抱拳在胸,脸上挂满笑纹。浑身上下看不出有丝毫的匪味与杀伐之气。相反,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还为他平添了几分儒雅之气。
正待云鹏飞仔细打量之时,柳林书突然扬手一摇,噼噼啪啪的鞭炮骤然响起,齐聚在门口的军乐队立刻吹打了起来。柳林书走上前,抱拳道,欢迎三少爷回家。不好意思呀,贵府暂时被国军借用一下,还请鲍家上下勿要怪罪。
云鹏飞抱拳还礼,谦恭地答道,柳司令官见外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柳林书指着身后的官寨说,谢谢三少爷的深明大义。不过,请放心,共产党解放军有所谓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们国军做得比他们还好。
云鹏飞说,早听说柳司令官的部队秋毫无犯,今此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柳林书上前热情地拉过云鹏飞的手,一路踏进了土司官寨。云鹏飞不失时机地说,柳司令官,家父目前远在泰国姑母家,有些或多或少的传言,让他有些担心。
柳林书说,不就是担心这座官寨吗?这我知道,回头告诉他老人家,我们对土司官寨是保护性地进驻,但请放心,我们不会破坏一草一木。
柳林书接过信看起来。云鹏飞瞟了柳林书一眼,举目感慨到,变了,一切都变了,十多年不回家,没想到这官寨变化这么大。
柳林书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却贪婪地看着信。末了,他小心翼翼地收起信,问道,三少爷刚才说什么?云鹏飞说,我走了十几年,没想到官寨变化这么大。阿爹是在我走后的第三年,重新翻修了这座官寨,所以我都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柳林书说,沧海桑田,物换星移嘛。三少爷慢慢就会熟悉的。说完,他又问云鹏飞道。老王爷信中说,等这里的局势稳定了,他就举家迁回来。三少爷,你给老王爷说,这里已经是国军的天下了,李弥长官说得好,我们今年要打到昆明过春节。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老王爷可要审时度势,不要徘徊歧路,坐昧先机尽失呀。
云鹏飞矜持地笑笑,说,阿爹不是不愿回来,实在是为局势担心。
柳林书不屑地说,国军一部立足金三角,经过这些年的惨淡经营,目前已经光复边境六县,滇西一线的共军望风披靡,大好形势就在眼前。蒋委员长说了,要紧紧依靠鲍嘎斯王爷这样的自然领袖。所以,烦请转告他老人家,我们对他与国军的合作充满了期待。
云鹏飞连连点头,心里却暗骂道,与你们合作那才是自取灭亡……
清晨,鸟鸣声将云鹏飞惊醒了。
窗外的密林里,万道霞光从斑驳的树荫中喷薄而出,像一个万花筒摇曳出缤纷多姿的色彩。云鹏飞揉揉惺忪的睡眼,一跃而起。早已恭候一旁的岩坎提着他的皮鞋,趋身上前问候道,三少爷休息得还好吗?不待云鹏飞作答,他蹲下身麻利地给云鹏飞穿上了鞋。
云鹏飞张口惊呼“岩坎”,岩坎却在嘴间急速地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云鹏飞千万别大惊小怪,他朝窗外歪歪嘴,云鹏飞抬眼一看,只见窗外密林中,人影憧憧,原来,残军早就在监视着屋内的一切。
他明白过来,若非岩坎机智,岂不在细节上就要露出破绽。
于是,云鹏飞闭眼坐在床沿上,心安理得地由岩坎侍候着穿衣穿鞋。这一切,岩坎做得精细,云鹏飞消受得自然。
昨天的见面,没有任何紧张与危险,晚上,柳林书还设宴为他举行了盛大的宴会与舞会,闹腾了大半夜,才由柳林书亲自送回房间休息。如果以为云鹏飞就此成功地打人了匪巢,那可是大错特错。
柳林书早年毕业于云南讲武堂,与越南的武元甲、中共元老朱德、叶剑英是校友。曾经官职中将兵团司令官。卢汉起义后,他远走泰国,李国辉在金三角拼死保有一块地盘后,李弥从台湾赶来,极力保荐并将他带到金三角,成为了李弥的副手。这次窜犯边境六县,他是前敌总指挥。以他的阅历与成熟,要相信云鹏飞这个回乡省亲的三少爷,那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云鹏飞端足了三少爷的架势,这对他而言,是轻车熟路。岩坎屁颠屁颠地打来洗脸水,为他挤好牙膏,殷勤地服侍着他准备洗漱。突然,一个黑黑瘦瘦、身量矮小的佤族人打扮的中年汉子奔到他眼前,眼光嗖嗖地在他身上瞄来瞄去。
还未等云鹏飞与岩坎反应过来,那佤族中年汉子就高声道,你不是三少爷。不是,绝对不是。
柳林书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他故作惊讶之状走上前,问道,炎龙,这一大早你在三少爷面前大呼小叫的,为哪样呢?
被唤作炎龙的中年汉子,回头看看柳林书,转眼指着云鹏飞道,报告司令,这位贵客不是三少爷。
哟!不是。柳林书悚然一惊,怪异的眼光在云鹏飞与岩坎身上打量一番,回头追问炎龙道,三少爷出去的年份久了,你可别看走眼。
炎龙说,我没看错。打小我看着三少爷长大的。
柳林书还想问,不料,岩坎却疾步上前,抬手就朝炎龙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噼噼啪啪掮了过去,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岩坎就用地地道道的佤语骂道,瞎了你个老贱人的狗眼,该看清楚了,这不是三少爷是谁?
炎龙捂着火辣辣的脸,连连后退。显然,他们没有料到岩坎会有如此举动。
柳林书刚要张口劝止,云鹏飞也走上前,一把抓住炎龙油渍斑斑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紧扯着推搡起来。他也用佤语喝问道,你个老奴才,回头我跟阿爹说,把你拿来祭天?
佤族在民族改革前,有用人头祭天的陋俗。他们通常用俘虏来的战俘,部族内违规的人,当众“砍头祭天”,期望风调雨顺。直到1956年,毛泽东听说后,在北京接见佤族代表岩波时劝道,我看祭鬼节上用人头祭鬼,能不能改一下,比如用牛、羊之类的作替代。岩石波回到佤族山寨,转告了最高领袖的劝导,这个陋俗才被废止。
炎龙当然知道厉害。
他求救似的看看柳林书,哀求道,司令,司令。柳林书挤着僵硬的笑意,走上前轻轻掰开云鹏飞的手,将炎龙假意斥责一番。炎龙趁机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云鹏飞每天提笼架鸽、东游西逛,不是进茶馆与人喝茶聊天,就是呼朋唤友,流连于茶楼酒肆,胡吃海喝,活脱脱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浪**公子模样。好几次,他佯装醉酒,回到王爷官寨,故意牢骚满腹地发泄对鲍嘎斯王爷的不满,不就是一座搬不动的老府第嘛,比起泰国的那些个房子,差远了。柳司令带着国军来,虽然暂时征用了,可并没有损坏呀。这些故意的牢骚,让监视的残军传递到柳林书耳中,柳林书渐渐相信了云鹏飞这个三少爷回来是要全力守住他们的官寨。
自此,云鹏飞与岩坎就完全可以自由活动了。他们在残军总部附近可以随意转悠,那些火力配置点、兵力部署图、进出的主要通道都被他们悉数掌握,这些重要情报被带来的军鸽一一传递了回去。
正是云鹏飞这次出色地勇闯虎穴,导致残军全军覆没,也使金三角残匪从此恨透了鲍嘎斯家族,以致于追杀了几十年,直到八十年代金三角城头变换大王旗,鲍嘎斯家族全面接管佤帮,彼此的恩怨才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