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鹏飞慢慢松开了手,转眼看着毕键。毕键却悄悄地在他的手心里划拉了一下。
这个隐秘的动作谁也没有发现。
云鹏飞反应了过来,他猛地再次紧紧抓住毕键的手,转眼对黑敕命说,毕文书比你们都懂鸽子,他与鸽子有缘。老黑,我就要他给我当助手。
黑敕命皱皱眉头,又劝道,刚才毕文书不给你说了吗,曾同志、郭同志,还有我们,都能帮助你。
云鹏飞不屑地说,你们没有一个懂军鸽的。
黑敕命脸上挂不住了,一下有些尴尬起来,讪笑道,我们是不懂!但可以从头学起,慢慢来嘛。
云鹏飞把头一犟,慢慢来?你昨天不是还说,军鸽队被各级长官寄予了厚望,时不待我,要尽快运转起来。
黑敕命纠正道,不是长官,是首长。我们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解放军,不兴国民党那一套,一律称同志或者是首长。
云鹏飞说,那还不都一样。我不管这些,长官也好、同志也罢,总之,咱们军鸽队既然信任我云某人,那我也要懂得感恩报恩,一定要把军鸽队建设好。所以,老黑、老于,你们俩虽是军鸽队最大的官,但在养鸽子上得听我的。先把毕文书给我留下来,我需要他当助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黑敕命还能说什么?留不下毕键,云鹏飞肯定会不依不饶,没准还会刺激他,弄不好他哪根筋转错了,昨日峰回路转出现的奇迹就会前功尽弃,那样的话,他黑敕命可是狗咬猪尿泡——空欢喜一场。留下吧,但又牵扯到毕键的组织调动问题,至为关键的是云家谷当地找个识文断字的人不易,扁担大个一字倒在地上都不识的余亮克未必愿意放行。
在一旁一直静静观察的于必水,冲黑敕命意味深长地笑笑。然后走到毕键身边,笑道,毕键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毕键一愣,没料到于必水会单刀直入地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摸摸后脑勺,嗫嚅半天居然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余亮克不耐烦地问道,小毕,别婆娘似的藏着掖着,说说你的真实想法。读了几句书的人,就是这样,喜欢弯弯绕。
毕键被余亮克的话一激灵,腰板一挺,马上立正双手紧贴着裤缝,誓言铿锵地答道,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余亮克不满地乜斜了一眼,骂道,娘的,革命没几天,这花活儿倒学会了不少。干脆点,愿意不愿意留下来。
毕键还是那句话,我听组织的。
余亮克不再搭理他,转而对黑敕命与于必水以征询的口吻问道,老黑、于政委,你们二位有什么想法?
黑敕命似笑非笑道,人是你云家谷的,我能有什么想法。
余亮克不耐烦地摆摆手,咱们一根肠子通屁眼,月亮坝里耍大刀——明砍,小毕既然被云鹏飞看上了,留在你们军鸽队说不定还真能派上大用场,再说了到哪里都是干革命。如果你们愿意要人,我那里没问题。
于必水却拧着眉,字斟句酌道,毕键同志能留下来,我们当然求之不得。可是,当地政府的工作需要我们不能不考虑。
黑敕命不以为然地指指余亮克,亮子不已经同意了吗?
于必水道,如果到军鸽队,他得办理人伍手续。
黑敕命赶紧答道,这没问题,我去协调。
于必水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随着黑敕命的一锤定音,毕键就此留在了军鸽队。
由是,他成为了云鹏飞的助手。
于必水对于云鹏飞病情不可思议的康复,始终在心底里怀有一种深刻的隐忧。平心而论,他作为军鸽队的最高政治首长,与黑敕命一样,太想在军鸽队里做出成绩来。须知,张参谋长虽然大多时候在很批黑敕命,实际上也是在敲山震虎,批评他于必水。试想,一个单位的工作不见起色,岂有只批一个主官的道理?最初,他接到自己将在军鸽队担任政委的命令时,可以说是毫无思想准备。直到经历了黑敕命月下追韩信的事情后,他失衡的心里才渐渐平复下来。张参谋长说得很明白,黑敕命点了他的将,组织上也考量再三,军鸽队也确实需要他这种经历、这种性格、这种素养的人,干好了,将来前途未可限量,如果期期艾艾、怨天尤人,甚至认为自已被大材小用了。哼!不说结果,自己也会清楚。他诺诺连连,态度坚决,实际上心里不甚了了,毕竟到手的独立团政委一职被阴差阳错地吹走了。好在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自从打起背包再度随黑敕命回到军鸽队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与黑敕命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更多时候,他将自己定位在补台敲边的角色上,放手支持黑敕命的工作思路。眼下,军鸽队留下了云鹏飞,但他的病情能保证不再复发吗?如果复发了,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后果?
好在云鹏飞似乎无甚大碍,成天带着毕键泡在鸽舍里,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不过,越是这样,于必水越是担心,终于,他按捺不住,悄悄地在市内请了个著名的老中医,趁着黑敕命不在的机会,给云鹏飞瞧瞧病。
于必水带着背了药箱、拖着一把长长的白胡子的老中医来到会议室后,云鹏飞被曾光虎叫了过来。老中医手捻胡须、摇头晃脑、正欲做出望闻问切的架势。不料,云鹏飞却勃然动怒。他跺脚骂道,老于,你们就是不相信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们这是干嘛?我好了,我没病。说完,他愤怒地挣脱于必水的手拂袖而去。
于必水一下尴尬在那里。
老中医毕竟见惯了这种场面和病人,他忙起身对着于必水抱拳安慰道,恭喜贺喜!
于必水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笑逐颜开,忙问原因。老中医说,这种病人在临**,他不乏罕见。发病的原因不外乎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一时心疯失癔。明朝的江南某地就有一个病例,一位富商经商多年,富甲一方。回到家乡后,他也学起时髦附庸风雅,就花重金请来祝枝山画了幅山水,一时间交口称赞之声不绝于耳。因为,祝枝山的画很难求。不曾想,这幅画被不肖之孙偷出去卖掉了。富商受不了这个刺激,居然终日念叨着那幅画变得疯癫了,家人请遍四方医生,但俱是药石枉然。后来,一位名医给开了个方子,让其家人重新请一位作假高手,按照原图依葫芦画瓢搞了幅赝品,家人说,画失而复得,富商居然好转了。还有,著名的范进中举也是这类病,只不过范进是乐极生悲,治疗的办法就是他岳丈胡屠夫一巴掌掮过去,马上就立竿见影,治好了他的心疯失癔。云鹏飞与他们如出一辙,一旦当初的刺激没有了,自然会好转。当然,不能受到刺激,还要辅助药物加以治疗。老中医说到这里,取出药单开列了几副中药。
于必水接过药方,居然有二十副。老中医叮嘱他,须给云鹏飞连续服用数月以上。于必水点头应着,这时,黑敕命回来了,漆风黑脸的,见到陌生的老中医,他剑一般的目光刺了过去,让老中医如芒刺在背,很是不自在。老中医很知趣,连忙拱手而去。
见老中医告辞而去后,不容于必水介绍老中医的情况,黑敕命就不满地说,老于,你这是何苦,云鹏飞即便有病,也应该到部队医院去,怎么搞来个江湖郎中?
于必水连忙制止道,老黑,这位先生可不简单,全昆明城里都数得着的老中医,专治疑难杂症,尤其是像鹏飞这样的病。刚才,他给鹏飞瞧过了,说没什么大碍,只要不再受刺激,好好调养一下,吃上二十副中药,就行了。
黑敕命的神情稍稍轻缓了,他还是不满地抱怨道,我刚才去看了云先生,他还气呼呼的在那儿生闷气呢。说我们不信任他,明明他的病已经好了,可我们还把他当病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