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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一(第1页)

上部一

确切地说,云鹏飞大悲大喜的人生大戏,是在1948年那个冬日的早晨,被无形的命运之手悄然拉开了帷幕。

这时距离他从法国负笈返乡只有3月之久。

清晨的阳光碎落一地,在人们的心中泛起丝丝暖意。云鹏飞提溜着一笼鸽子,手臂上、肩膀上、头顶上也站满了叽叽喳喳的鸽子,他哼唱着云家谷无人能听得明白的马赛曲,在一帮仆佣的簇拥下,沿着镇上那条宽阔的清石板路,喜色怡然地向土司府第走去。

云鹏飞浑然不知,相识与不相识的街坊——确切地说,是土司家族的臣民,正惶恐不安地用异样的眼光望着他。云鹏飞礼貌而客气地颔首点着头,但乡亲们僵硬地冲他笑笑,却极力避开他的眼神。换在以往,这再也正常不过,乡亲们对这位土司世子有着天生的敬畏与恭顺。

云鹏飞的出身连同他的得名,一直在这个云贵高原深处的这个临江小镇引为传奇。据说,他在母亲腹中临盆待产时,已经急等儿子出生的老土司云为僧,躺在庭院中的逍遥椅上做了个梦,他梦见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立在他跟前,自称叫鹏飞。老土司大为惊异,正欲相问。突然,丫头来报,少奶奶产下了一个健壮的男孩子。联想到刚才的梦,老土司揉揉眼喜不自禁,遂将儿子取名为鹏飞,并当即呈报南京国民政府为云家土司府第的世子。从此,衔玉而生的云鹏飞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18岁那年,云鹏飞与未婚妻双双被老土司送到法国去留学,这在当时,是富贵人家培养子女的时髦选项,至于学什么,老土司几乎无从知晓。总之,留洋是一件无尚光荣之事,身为云家谷世袭土司、名闻三迤大地的老土司需要这份荣光与虚荣。然而,3个月前,云鹏飞离开家乡7年后从法兰西留学归来,老土司与他所属的云家谷乡民们失望地发现,云鹏飞旁的啥也没有学会,就带回了那些玩意儿——数千只鸽子。听说这里面的一只鸽子就值好几百担黄谷,别小看这些小鸡仔似的玩意儿,啥用也不顶,那可是掏出了土司官寨的好些积蓄,直让老土司心痛不已,也让乡亲们腹诽连连。

唉……真不知云鹏飞怎么想?可气归气,谁让老土司他就这一根独苗?

不仅如此,老土司面对儿子与未婚妻的归来,喜极而泣之后,却敏锐地发现,儿子痴迷上了信鸽另当别论,而他与未婚妻尤春燕似乎有了外人难以察觉的裂痕。云鹏飞久居芝兰之室已不问其香,对待自己的恋人不是从前那般炽热。他终日侍弄着那些带回家的鸽子,浸**在喧闹而又肮脏的鸽舍里,还堂而皇之地说,自己在从事有关信鸽的课题研究。至于研究后的学术价值,老土司听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但云鹏飞说这些鸽子,在日后发展壮大了,会给云家谷的土司官寨带来无法估量的财富。

这话老土司爱听,但他却难以置信。在他眼里,这些耗价不菲,只有投人而不能产出的小玩意儿,连只山民手中的小鸡都不如。儿子走火人魔了,完全是骗人的一派胡言。试想,有谁愿意大把大把掏钱购买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除非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傻瓜。每每想到这些,老土司就会跺脚痛骂那些卖鸽子给儿子的洋骗子。

儿大不由父,女大不由母。对儿子的疯狂举动,老土司异常焦急,但却毫无办法。而身为土司世子,又有留洋背景的云鹏飞,对此全然不在意。渐渐地,云家谷四方十八寨都传开了,土司少爷弄回大群鸽子,在洋人那里啥也没有学好,就学会了当一个败家子。

此时,照例一大早出去溜鸽的云鹏飞刚刚踏人家门,就觉气氛不对,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早将大院里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形同赶庙会一般热闹。众人指指点点,摇头叹息。

他们全然没有了往日的艳羡与恭敬。

敏感的云鹏飞顿觉不祥。他悄然挤过人群,来到了二进院。里面同样围满了人,喧嚣鼎沸声中,大家一齐仰头望着院中那颗枝繁叶茂的柿子树。正待云鹏飞不明就里之际,秋风乍起,一只米筛大的俗称为九头鸟的大鸟呱叫着在树上猛摇了几下,风中立时惊落了片片柿叶,纷纷扬扬飘洒在了庭院中。大家连连惊呼。

凶兆,凶兆啊!画着大花脸的巫师一手拍打着皮鼓,一面围着树千嘴里念念有词,嘴里时不时地喷出一团团火。老土司仰头冲树上跺脚骂道,闻不到死人气,就飞到我土司家害人。快用火药枪打死这个瘟殇。

众人立时面面相觑,却无人动手。那些手持火铳的家丁只是怔怔地望着老土司,却谁也不敢举枪。

老土司愈加激愤,满头白发迎风飘零。他大步上前用拐杖将柿子树戳得咚咚直响,企预能赶走九头鸟。可是,那鸟在枝桠上晃**着秋千,眼看几番站落不住,却最终又用两只铁爪般的脚牢牢抓住了树枝,依然迎风而立。

云鹏飞明白了眼前的一切。父亲之所以这般激愤,就是因为眼前出现的这只大鸟。九头鸟传说有九个头,在当地虽然被称为神鸟,通常会在夜深人静时飞来,但那番怪异的叫声总令人凄神寒骨。每到这时,人们会相约而起,用火药枪、鞭炮或者敲击着瓦盆,齐声鼓噪,拼尽全力也要赶走这个不祥之物。

因为,老先人说过,九头鸟落在谁家,谁就会灾祸临头。

赶不走九头鸟,老土司已然出离了愤怒。他索性用头撞击着柿子树,嘴里高骂道,瘟殇,追死人也要追到我土司家吗?云家是前朝钦封的土司,是国民政府蒋委员长认定的自然领袖!骂着骂着,老土司转身从屋子里取来了“盒子炮”,气急败坏地拔枪欲射。

云鹏飞不再袖手旁观,他知道土司家信佛,就连杀鸡宰鸭也要回避。如果父亲射杀了九头鸟,不知道他会是怎样子的心境。于是,他走上前,推开父亲的手,劝道,这种鸟生活在热带地区,平日以森林中的坚果昆虫为食,不是什么不祥物,用不着这样害怕,更不要兴师动众。云鹏飞学的是生物专业,对这种由法国人在中南半岛发现的鸟,当然了如指掌。

说完,云鹏飞孩子气地朝那柿子树使劲啐过一口。

这是神奇的一口。

先前老土司拼了老命也赶不走的九头鸟,居然拍打着翅膀,冲天而起,迅疾隐没在了远山那一抹黛青色的天际边。

云鹏飞转脸对乡亲们挥挥手,劝大家不必大惊小怪,散了吧。

说完,他就架着那些环绕一身的信鸽,扬长而去了。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巫师仍在那里不知疲倦地画符跳坛。老土司呆立在树下,猝然感觉到,一种排山倒海的恐惧迎面袭来,脖子后面生出森森的凉气,仿佛悬着一把无形的尖刀。从此,一连数日,老土司站在柿子树下发呆,脸上满是阴郁与惶恐。

云鹏飞没有理会父亲,依旧一头扎进鸽舍,对外界的议论更是充耳不闻。可云家谷上下已经陷入了一片莫名的恐慌之中。传说中的九头鸟不期而至,并且是落在了土司官邸的柿子树上,巫师、寺庙的高僧、道观的法师甚至江湖术士,纷纷云集土司官寨,他们得出的结论几乎众口一词,九头鸟的撞入是不折不扣的凶兆,不仅会给土司家带来无法预测的厄运,而且还会祸及云家谷山山水水,那些老土司治下的村民同样在劫难逃。

老土司云为僧手忙脚乱地按照大仙们的办法,设坛祭天,做足了各类法事。同时,按照高僧指点,立刻为儿子完婚冲喜。老土司求之不得,这是一举两得的美事,早日将那个芳名远播、艳光四射的美丽儿媳娶进门,既能让儿子沐浴在新婚的快乐中,最终回复到云氏祖先为他定位好的宿命似的人生轨迹中,还能为云家谷消灾弥祸。

老土司的准儿媳名叫尤春燕,是云家谷镇望族尤家的小女儿,自幼与土司世子云鹏飞定亲。当地的人都说俩人是前世注定的姻缘,天造一对、地设一双。带着世人的祝福,一对在旧礼教中沐浴着新风尚的年轻人,在1941年的夏天,欢天喜地地走进了西南联大的校园。

后来,云鹏飞与未婚妻在生物系李子墨教授的鼓励下,决定去欧洲的法兰西留学。消息传回家中,老土司云为僧亲自赶到学校,想劝阻儿子,他对愈发漂亮的准儿媳有着一种深刻的隐忧,这一去,谁知会生出什么变数来。云鹏飞充满自信地告知父亲,他与女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有一纸婚约在身,兼之二人感情奇佳,父亲大可不必担心。

也许是拗不过去意已决的儿子,也许是望子成龙心切抑或是听信了李子墨教授的劝告,老土司在未来儿媳若明若暗的保证下,拿出大把大把的钱将儿子与未来儿媳送到了国外。

两个年轻人还没有归来时,云尤两家就他们的婚事进行过多次协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谈妥。眼下,不能再等了。于是,老土司云为僧放下架子,亲自踏进了尤家的门。尤家对于女儿与土司世子的完婚,当然是一百个愿意。俩人同进西南联大,同赴法兰西留洋,一同沐浴着新风尚,已经是事实上的夫妻了。

然而世事难料,抑或是真的来了九头鸟,就会祸事临头。云家谷所有人包括一头扎进鸽舍的云鹏飞都无法想到。这场浩大的气势恢宏的盛大婚礼,会以一种出人意料、沦为他人笑柄的形式而收场。

婚礼在1949年的春天举行。

云家谷怒放开了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与那些妖冶多姿的罂粟花,让人在一种嫣然的欲望中叹为观止。迎亲的队伍从云家谷镇到土司官寨,足足逶迤了十里长。按照三百年来的传统,十八寨家家户户都披红挂绿,还要赶一份礼,无偿到官寨服务,以便和土司一家同喜同庆。中午时分,在云家谷父老的翘首企盼中,云鹏飞骑着高头大马,胸配大红花,穿一件古朴的土司服,闪着一脸喜气,不停地冲两旁相迎的父老颔首致意。新娘尤春燕颠在华丽的大轿中,晃晃悠悠、一摇三摆,紧随其后。

据说,那隆重盛大的场面,从此在云家谷不曾再现。

花轿抬进了洞房门口。新娘被人搀扶着,经过了一系列烦琐的仪式后,在日暮天残中送人了洞房。

云鹏飞乐颠颠地正要尾随而进。前来参加婚礼的几名同学打趣说,鹏飞,猴急火燎地干啥?真还是洞房花烛呀!另一位说得更加直白,早就是夫妻了,还假眉假眼举行什么婚礼嘛!云鹏飞冲他们诡秘地一笑,忙令木管家领着他们到前堂人席。急于胡吃海喝的同学嬉闹着去了前堂。

云鹏飞入了洞房,迫不及待地扯下胸前的大红花扔在宽大的罗汉**,然后又揭开尤春燕的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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