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鹏飞兴味索然,他捂住嘴打了个呵欠,心不在焉地说,什么专业技术干部的职称指标,听着怪怪的,也拗口,我不需要,给别人吧。
黑敕命揶揄道,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知道什么是专业技术干部吗?
这时,全军进入薪金时代,评定军衔与工资,不再实行过去的供给制,军队干部政策也作了较大的调整。除去行政干部外,一些专业性强的单位相应与地方接轨,设立了技术干部岗位,评定了统一标准的职称,为的是走活路子,留住专业人才,充分调动广大技术干部的积极性。
云鹏飞除了关心军鸽,穿着一身军装就心满意足,完全装在了“套子里”,对外界的事情漠不关心。评定军衔时,他风头正健,是司令部系统名闻遐迩的功臣,领导也很看重他,不少人以为他能够授个中尉,审核报批的表格都填了,最后下来的却是少尉衔,有人鸣不平或者绕山绕水的暗示他,找找张参谋长与吴主任,他呵呵一笑,当即摇头拒绝,少尉军衔穿戴在身上,依旧怡然自得。可是,黑敕命与于必水觉得过意不去,云鹏飞反倒安慰他们,自己从反动土司家庭的茧子里化蛹为蝶,羽化为一名有用于国家、民族的光荣战士,已经心满意足了。战友们不是常说,比起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自己得到得太多太多,怎能不知足呢。
黑敕命满意地咂咂嘴,说,看来你又进步了。
云鹏飞说,我也是听韩月兰同志讲的,因为她有些战友嫁给了首长以后,这一次改成了技术干部,在评定军衔、评定薪资、级别上有好处,还可以长期留在自己热爱的岗位上。为这,韩月兰同志羡慕极了。
黑敕命点头道,小韩的事情以后再说,眼下是你。鹏飞,我给你说,这次的名额、指标很紧张,我可是缠得吴主任没办法,他答应把司令部的指标拿一个过来,你知道就行了,先沉住气。一旦成事,以后你就是堂堂正正的云工程师咯!
云鹏飞惊喜地说,工程师?真的?
黑敕命庄重地点了点头。
风起于青萍之末。
用事后张参谋长的话说,云鹏飞到底肚肠嫩,遇事没有沉住气。自从那夜与黑敕命聊及专业技术干部的事情后,他一觉醒来,洗漱都没有来得及,就乐呵呵地告知了韩月兰,还一个劲地提醒说,这事以命令为主,千万别告诉其他人。韩月兰平静地应了。可一转身,他又忍不住告知了曾光虎、郭猛,甚至军鸽队的一些基层战士,一时间,他将成为工程师的消息几乎传遍了军鸽队里的每个角落。
唯心的话常说,坏事说破,说破无毒,好事别讲,讲完失运。事情就这么怪,不几天,专业技术干部的指标下达到各团以上单位,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军鸽队无一指标,孙山本是后一名,其余更在孙山外,云鹏飞自然榜上无名。
这天上午,黑敕命喜滋滋地从训练场归来,他刚观摩了云鹏飞猎鹰分队与拐鸽分队的训练表演,完全达到了试训大纲的标准。他对于云鹏飞、郭猛他们取得的成绩,简直难以置信,看来完成任务应该问题不大。
走进办公室,他哼着歌,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猛灌一气。这时,政治处夏主任捧着文件夹报告行礼后,拘谨地站在了门边。黑敕命忙笑着伸手招呼夏主任赶快进来。
夏主任进来后,黑敕命抹抹嘴边的水滴,兴意盎然地说,老夏,咱们都是班子里的领导,以后就不用这么拘礼了。说吧,什么事?
夏主任嘿嘿应着,抱着文件夹的手放得更低了,表情也愈发不自在。黑敕命打量着问道,拿的什么文件?
夏主任拿起文件夹,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黑敕命问道,让我签发文件吗?夏主任摇摇头,把文件递了过去。黑敕命急忙接过打开一看,专业技术干部的下划名单、填写表格,直政部相关的红头文件赫然其间。他急速翻看起来。渐渐地,他瞪大了眼睛,呼吸沉重了起来,反复查看,待确定无疑之后,他气呼呼地站起身,一把将文件夹狠狠地摔在地上,质问道,为什么没有云鹏飞同志?不说好的吗?是不是搞错了,于政委知道吗?
夏主任弯腰捡起文件夹,艰难地说,报告主任,于政委知道了,他也打电话问过了,鉴于这次名额紧张,矛盾突出,上级相关部门把原本属于云鹏飞同志的指标给了其他单位的同志。
黑敕命大怒,其他单位的同志?是谁?他能跟云鹏飞比吗?云鹏飞做出了多大的成绩,就在刚才……说到这里,黑敕命似乎余怒难消,他摆摆手说,不扯了,通知小车队派车,我马上去找吴主任。
夏主任小心翼翼地劝道,于政委已经报告了吴主任,首长也作了解释工作,政委的意思是,首长日理万机,咱们就别为这事情去添乱了。
黑敕命回头恨恨地剜过夏主任一眼,便气冲冲地哐当一声摔门而去,只留下垂头丧气的夏主任。
黑敕命找到吴主任的时候,吴主任正埋首在一堆文山中。见黑敕命满头大汗,一脸着急的样子,他知道了对方的来意。
于是,脸上永远挂满了亲和宽厚笑意的吴主任亲自将黑敕命按坐在沙发上,热情地为黑敕命倒好了茶。
吴主任说,黑主任,你喝喝这茶,明前毛尖,我江西老家带来的,味道好着呢。
吴主任是江西人,在军区上下有着“临川才子”的雅号。
黑敕命将茶杯搁在一旁,起身道,吴主任,我哪还有心思喝茶哟。云鹏飞同志专业技术干部的指标,你当初可是答应过我的,可临了却泡了汤。
吴主任笑道,别急,坐下慢慢说。
黑敕命苦着脸道,首长,我们的情况你们都清楚。军鸽队实际上就是玩的云鹏飞,可是这次调整为专业技术干部的事情,可咋就没有他呢?论地位、论贡献、论突出的作用,他评为工程师,那可是当之无愧呀。
吴主任把头一摆,半是打趣半是批评道,你可不能有本位思想啊。司令部系统乃至全军区,像云鹏飞同志这类的情况不少,能人多,有突出贡献的同志可是数不胜数。这次的名额紧张,因此,云鹏飞同志就暂时没有考虑。不过只要还好好干,机会还是有。
首长你咋说得这么轻巧,这可不行啊!黑敕命急了,争辩道,那天我忍不住告诉了云鹏飞同志,说这是组织上、司令部首长的关怀,结果呢他沉不住气,说了出去,现在闹得满城风雨,我担心云鹏飞同志本来期望很高,别人一口一口地叫着云工程师,他乐乐呵呵地应着,现在突然没戏了。这要换着其他的同志,可能没什么,会正确对待,可他不一样。
吴主任眉梢一杨,笑容还是牢牢地挂在脸上,他好奇地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黑敕命说,他的情况,首长可能知道一点,不能受刺激,就像一件精美的价值连城的瓷器,不能有丝毫的磕磕碰碰。否则,他个人事小,可咱们军鸽队担待不起。凡是给他瞧过病的医生都反复叮嘱我们,绝对不能让他受大的刺激,不然,他那没有断根的癔病随时都有可能复发。
黑敕命一下起身,紧赶几步跨到吴主任的办公桌前,恳切地说道,那要不首长再给我们想想办法,就当是特殊问题特殊处理嘛。
吴主任摇摇头说,你是老同志了,我只能说要正确对待。虽说我是政治部主任,分管干部工作,可我毕竟不是神仙啦,也做不到让所有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