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敕命的脸上一下流露出担心的神情,他赶忙焦急地问道,那艾森豪威尔表扬过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张参谋长叹了口气,说,可惜了。被美国人留下了。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李子墨教授,没准也跑了。
听完张参谋长的后半句,黑敕命的心一下就凉了。说不定,李子墨教授已经不在昆明甚至大陆,让自己大海捞针一样去寻找,那不是病急乱投医吗。张参谋长接着说,总部领导说的,一定得找到此人,他有最大可能没有去台湾。
黑敕命一下沉默了。
张参谋长非常清楚他的沉默所在,几乎是用通牒似的语气,丝毫不容商量地说,不管怎么样,你得把这个人找来。告诉他,教授待遇不变、职称保留,穿不穿军装,一切随他,我们只要一个理想的结果——那就是——我们需要那些鸽子来完成我们人类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和使命。
黑敕命连连点头。
张参谋长的口气,似乎李子墨教授不但人在昆明,而且已经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军方的请求。他的眼里,流动着水波、闪烁着光芒,那是希翼行将实现的毕露。黑敕命咽回了后面的满是疑虑的话。他心里清楚不过,张参谋长定是在总部领导面前立下了军令状。这个时候,哪怕是任何轻微的疑问都会让急迫的他,变得焦躁莫名。
就在他渴望张参谋长赶快结束眼前的话题时,张参谋长又问,让军鸽队投
人使用,能有多长时间。
一年吧。黑敕命回答得字斟句酌。
什么?一年?
最多也就一年。
想得美,最多半年时间。
黑敕命大急,首长,一切都是白手起家,总不能憋着牯牛下崽吧。
那我不管。张参谋长大手一挥,说,半年以后,你们的军鸽上不了天,落不了地,或者是只上天,不落地,或者是只落地、不上天,我打背包回山西老家下井挖煤,你呢?哼!你官小了点,继续接受战场纪律的处置。
可是……
小黑子,我给你戴个孙悟空的紧箍咒,得时常给你念念经,省得你记性好,忘性大。事不过三。如果真有这个三,你可就再没有前两次的运气了。
黑敕命一下呆在了那里,脸上满是苦涩与尴尬。
从此,张参谋长的这席话真的就如同让他戴上了孙悟空的紧箍咒,总在头上挥之不去。直到几十年以后,他离休进了干休所,这才蓦然释怀,可惜他已经垂垂老矣,满脸密布着难以数计的皱纹,佝偻着腰板,昔日飘逸浓密的一头黑发全然飘零殆尽。唯有谈到他亲手组建的那只军鸽队,他才变得神采飞扬起来。
说是秘密,是因为除兵团高层和相关人员外,大家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单位。军鸽队正式称呼是“第四兵团滇池通信器材库”,后虽历经沧桑,但通材库的正式称谓却从未改变。兵团领导很重视,黑敕命要人给人,要钱给钱。特别是军鸽队的营房,原本为国民党云南王龙云建在滇池边的一处行宫,由法国人设计修建,耸立在湖岸的悬崖峭壁上,前可一览滇池,背隐茂密青山,可谓极佳的军事禁区。
黑敕命的办公室是一处独立小院,推开窗户,就可领略到烟波浩淼的五百里滇池。
这天黄昏,送走前来出席军鸽队组建仪式的领导后,黑敕命在食堂里闷声不响地扒拉过一碗饭,就拖着疲乏的身体回到了寓所。
夕阳西下,鸥鸟翔飞的滇池在落日的余晖中,像一幅令人心醉的油画。黑敕命推开窗户,却并未因眼前的美景而生出多少美好的心绪。相反,在劫后余生的短暂庆幸之后,他陷入了新的郁闷。尽管这种郁闷与前日的境遇相比,只是米粒之珠,但诚如张参谋长所说他被结结实实地戴上了紧箍咒,浑身上下有了说不出的千钧之压。
此刻,屋子里暗了下来,但黑敕命的眼睛却越发亮了,就像黑夜中寻找光明的那双黑色的眼睛,满是忧郁和执着。一个轻轻的脚步量了过来,伸出手重重拍在了黑敕命的肩上。黑敕命悚然一惊,本能地躲闪过后扭头一看,原来是他的政工搭档——下午才打着被盖卷前来报到的通信器材库政委于必水。
于必水笑着问,怎么啦?老黑,发什么愣?
于必水说着,又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次,黑敕命不再躲闪。
他背着手踱步到窗前,窗外的滇池里来来往往的渔民已经开始点亮那满江的渔火。黑敕命的心也仿佛被点亮了,他重重的手拍在窗台上,说,老于,把你要来,可是我亲自点的将。不管怎么样,成败在此一举。眼下,草台班子是搭建了起来,可我心里不安生。
于必水苦笑一声,说,到独二团当政委,我的背包都打好了,部队有两千多号人。
黑敕命歉然一笑,类似的谈话在俩人间已经开诚布公了好些次,黑敕命的歉意也不知表达了多少次。于必水的资历与他相差无几,也是抗战时期人伍的知识分子,来通材库之前,是某团的政治处主任。本来,提升到独二团当政委的任职命令都宣布了,是黑敕命缠着张参谋长把他硬生生地要了过来。虽说都是为了建设新中国、为人民服务、为军队建设服务。可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的是——在现实世界的军营里,分明又是一个名利场。因为近乎歇斯底里的等级秩序、宝塔尖上才能有的荣耀,不得不让人们对角色、位置的计较与抉择去苦苦考量。在这个名利场里,依然存有不是主流的充斥了竞争、市侩与合法性的伤害。显然,对于这个小小的通材库而言,其角色、地位、待遇以及将来的发展,那是与独二团无法比拟的。
于必水在黑敕命的接引下,委屈而退。
那一刻,于必水那张方正白皙的脸上虽写就的是自省,嘴角洋溢出自惭的笑脸,但黑敕命分明能从他那幽潭般深邃的大眼中窥见失落和彷徨。
到了通材库,于必水这才明白,这里对外叫通材库,对内则是军鸽队,是一个密级程度极高的小单位。来军鸽队的一路上,黑敕命与他交流意见,说得十万火急、唾沫横飞,于必水努力地点着头,心里却不甚了然。
俩人谈完话,黑敕命又去找其他人。这些人的态度与于必水相比,那就高阔多了。锄奸科科长李必,被平职任命为副主任,黑敕命之所以点他的将,主要是从保密与用人、识人的角度出发。李必的性格一贯沉稳、内敛,至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任何失落的情绪。相反,他还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过去的锄奸工作,终日让他绷紧了神经。郭猛与曾光虎可以用欢呼雀跃来形容,一则鬼门关刚捡了条命回来的黑敕命是他俩的老首长,再则他们对军鸽工作满是新奇与憧憬,始终认为是一种挑战。到底人年轻、军阶低,考虑的东西没有于必水那样多。
这让黑敕命的心里总算有了些许的安慰。
可于必水的心结却没有打开,这终不是个事儿。当初,在回昆明的飞机上,张参谋长让黑敕命挑选与他搭档的政委时,他没有好明说为什么非于必水莫属。当年,于必水与他从敌占区来到游击区,共同参加八路军时,他们有过很深的接触和了解。俩人都是意气风发、热血沸腾,对国家、组织、个人的前途报有极大的信心。当时的黑敕命奇怪他为什么叫于必水,同样,于必水也奇怪他何以叫黑敕命。年轻真诚没有丝毫城府与世故的他们,在那个北方的秋日里同时告知了对方。黑敕命出生以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整个家族一齐筹钱将他送进了学堂。当地的老塾师感其家族诚意,为他取名黑敕命,意为上天恩赐的富贵之命。这显然,充满了落后的封建色彩。家境条件较好的于必水,则是因为命中五行缺水,故而叫于必水。俩人当时哈哈大笑,彼此还自我解嘲了一番。黑敕命清楚地记得,于必水当时还说了一句,自己是北人南相,典型的富贵之命。渡江解放南京,黑敕命听说一位老教授这样评价于必水,丰姿俊伟、性情温和,最适合官场风格。可是。曾几何时,于必水再也不说名字的事了,个中缘由不言而喻。甚至,当着黑敕命的面,他也极力否认名字的宿命与封建。俩人愈往后来,当初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的情谊渐渐淡化了去。于必水不再年少轻狂、不再生龙活虎,带之而起的是一个温暧如玉、见人亲和,遇事沉稳内敛的老革命形象。有人告知黑敕命,于必水是个八面玲珑之人,为人的亲和程度比他尤甚,而且他在工作生恬中,自我约束极严,即使是嗔怒之下,嘴里也嘣不出一个脏字,更不会爆粗口了,一身的革命正气多得随处四溢。
可是,于必水现实的态度与反应却令黑敕命多少有些尴尬。
不知是哪根筋转错了。黑敕命也亲昵地伸出手,拍在于必水的肩上,他说,老于,你看这里多好的风景,外面就是烟波浩渺的的滇池。你不是命中五行缺水吗,粘在了水边,还怕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