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光虎、郭猛、李必等人伸长身子探头探脑,黑敕命回头斥责道,看什么看,今天熬更守夜也得给我完工,不然,我处分你们。
说完,他疾步向外跑去了,只留下惊愕的李必等人。
天边,一团圣火一样的晚霞飞渡在天际边,地上,两匹炭火一样的枣红马正策马狂奔。那是黑敕命与他的警卫员正操小路狂追已经渐行渐远的于必水。
43团距离军鸽队满打满算不到一百里地,但由于路况差,吉普车一路颠簸如蜗牛前行。晃晃悠悠居然跑了两三个小时,才走到一半。
黑敕命带着警卫员在夜幕中终于追上了他们。未及勒住缰绳,黑敕命就滚鞍下马,挡在路中。
于必水坐在吉普车的副驾上,正闭眼假寐。驾驶员见有人横在路中,忙踩住刹车又猛打方向盘,吉普车就像一个醉酒的汉子晃晃悠悠避开了路中的黑敕命,停在了路旁。于必水被震醒了,他有些摸头不知脑。驾驶员说,有人横在路中拦车,要不是我盘子打得急,准会出事。
于必水忙打开车门,钻了出来。黑敕命已经跑了过来。
借着透亮的车灯,于必水看清了迎面而来的黑敕命,他一愣,老黑。
黑敕命跑上前,一把抓住于必水,生怕他丢失了似的,急切地说,我的好政委,我可是萧何月下追韩信,还真追上了。干嘛要走,不是说好的,在军鸽队咱俩搭好班子,同样能干出成绩嘛。
于必水轻轻拿开黑敕命的手,笑道,老黑,你月下追韩信,我很感动,可是不还有个说法吗?
黑敕命问道,什么说法?
于必水望望天上那一弯弯月,悠悠地答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黑敕命摆摆手,说,我不是萧何,你也不是韩信。咱俩不斗那些没用的嘴皮,你说说,我把你要到军鸽队,至少没有坏心吧;肯定是器重,是惺惺相惜。可你连个招呼都不打,拍拍屁股就走,未免不尽人情了吧。
于必水顿时脸露尴尬之情,他望着黑敕命,嗫嚅道,因为组织上催得急,我也没想到,所以就只好留封信给您,权当辞行,准备报到以后再回来给你赔不是。
黑敕命手一舞,哼笑道,别糊弄我,不是组织上催得急,是你自己个儿急吧。还当我不知道,调离军鸽队,都是你自己活动的。老于,你不想待在军鸽队,这我理解。这里没有千军万马,也不像野战部队那样风光,那样容易出彩。可这也是党和军队的事业,就算它是点缀,是绿叶,可总得有人来做吧。你我都是老八路、老党员,既要争做红花还得争做绿叶,这个道理你比我懂。可你今天这么做,我还真不知该怎么说了。
黑敕命又将手搭在他的身上,劝道,老于,别离开军鸽队,我乃至军鸽队的同志甚至是那些不会说话的军鸽,那都需要你这样的好政委。我敢说,将来军鸽队干出了成绩,我们都会有作为、有地位。怎么样,听我一句劝,咱俩回去,还是在军鸽队搭班子。
看着黑敕命殷殷期盼的目光,于必水摇摇头。黑敕命急了,追问道,你可不能撂挑子。
于必水推脱道,老黑,我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可是命令都下了,我得去新单位报到。木已成舟,我们都得服从组织安排。
黑敕命说,没关系,你先回军鸽队,其他的事情我来办,我去找吴主任和张参谋长,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于必水扒开黑敕命的手,一边急速往吉普车走去,一边回答道,木已成舟,一切都木已成舟,你懂吗?说完,他打开车门,猫腰钻了进去。
黑敕命追上前,拉着车门,说,横竖我不会让你走。老于,跟我回吧。于必水恼怒了,他一把推开黑敕命,砰地一声关紧车门,说,开车。快开车。司机连忙发动起来,吉普车拐向了路中。黑敕命大急,干脆横在道上。从不发火的于必水冲着黑敕命勃然动怒,黑敕命同志,你今天就是说破了天去,我也不回军鸽队。
黑敕命也来气了,他说,如果今天你要离开这里,除非开车从我身上压过去。
于必水只得让司机停下车,然后怒气冲冲地打开车门,抓起被盖卷,大踏步向前走去,他边走边狠狠地回头说,老黑,我告诉你,就是退伍回到老家种地、放羊、替人打短工,我也不愿再回军鸽队。
黑敕命闻听此言,顿时僵住了。他默默地让开身,站在了路旁。吉普车趁机发动起来,追上于必水。
无可奈何的黑敕命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于必水绝尘而去。
月光下,黑敕命泥塑一般痴痴地立着,战马不时喷出重重的鼻息,间或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不知站立了多久,直到战马声声急促,他才叹息一声,带着警卫员回到了军鸽队。
于必水到了43团后,第二天的黄昏就见到了再次追来的黑敕命。从此,一连数日,于必水在43团背后的山岗上总能看见翘首张望的黑敕命。
这是第六天的黄昏,西方的苍穹明显逼现了落日的昏黄轮廓,火一样的夕阳燃烧着火一样的木棉花,黑敕命牵着战马,兀自茕茕孑立。
于必水已经多次拒绝了黑敕命邀请他再回到军鸽队,态度坚决甚至语气很重,黑敕命不说什么,但在每天黄昏都要到43团来游说。
现在,于必水又看见了他一连数日看见的那种景象,他的心里涌出了异样的情愫。于是,他缓缓走向山岗。黑敕命嘿嘿地讪笑,表情极其滑稽,于必水也忍俊不禁,笑了,继而,俩人都大笑起来。于必水笑过,就说,总得有人帮我搬搬东西吧。
就这样,于必水再次回到了军鸽队。
就在黑敕命月下追韩信,成功挽留住于必水,终日苦苦为鸽蛋上“云家谷3号”几个字百思不得其解时,云家谷的清匪反霸工作已经开展得轰轰烈烈。作为土匪司令、地霸头目,云鹏飞自然是要被斗争、被批倒批臭的典型。不但如此,余亮克带领的工作队已经内定,在对云鹏飞进行了声势浩大的深人揭批之后,再行召开云家谷的最为壮观的群众大会,对他进行公审处决。
多年以后,余亮克仍对斗批云鹏飞的情形记忆犹新。云鹏飞在那段等死的时间里,吃过早饭,就被从土司官寨的牢房里提溜出来,贫下中农代表们控诉完了之后,蜂拥而上,打啊踢啊,云鹏飞抱屈膝头连连哀嚎。受苦受难惯了的群众,当家作主、一心革命的觉悟被充分鼓动了起来。数不清的脚踏进了院子,翻箱倒柜地挖地刨坑,然后再把云鹏飞揪斗到云家谷的村中、街道戴高帽、挂铁牌,鞭棍啐骂一浪湮过一浪,也淹没了云鹏飞抱屈不已的哀嚎。其实,在多年以后他们与余亮克一道冷静下来,才感到控诉揭批的罪行,大多数却是老土司云为僧所为。而那些罪行在今天看来,是被刻意夸大甚至是造假,毕竟疾风暴雨似的运动导致的后果是频频冲撞人伦底线,缺少的是普遍对人类公理的敬畏。
当然,为云鹏飞叫屈的乡亲也大有人在。这天,贫协副主席老弯上得台来,就差点下不了台。老弯上台就讲,云家父子狼狈为奸,心如蛇蝎,如何鱼肉、压榨乡邻,剥削云家谷受苦受难的各族群众。讲着讲着,他就说,其实云少爷除了养点鸽子,对乡邻与下人特别客气,还自作主张减免了不少人的租佃。至于云家的伙食,那真不错,顿顿有米线、火腿肉,还有大饼子。为土司官寨扛活,好吃好喝不说,还给工钱,不给工钱哪个愿意白干?余亮克急了,连忙让人把老弯拉了下来。
云鹏飞听到这些,似乎也来了争辩的兴致。开初一直弯成九十度的腰板猛地挺直了,他对着众人直嚷,难道老土司云为僧跑去了台湾,走了主持走不了大庙,小和尚就该当顶罪?
先前的土司官寨的管家,现在的贫协主席木任之上前就是一个大嘴巴子,云鹏飞一个踉跄,丝丝鲜血从嘴里渗出。木任之声嘶力竭地说,不愧是反动土司的孝子贤孙,难道你忘了云家的所作所为;那可是罄南山之竹无法记述、决东海之波难以横阻的罪行。具体来说,云家的地租盘剥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云为僧那个老杂毛时常教育你说,假使是天灾人祸,也只有那些穷鬼背时,而你们云家是世袭土司、是官家,不会有半点损失。稍有反抗或者不按时交租,就要挨他的马棒,仅仅云家村就有8人死于云家的马棒之下。张老四,大家还记得吧。云家少爷,你也记得吧。他死得可惨了,那年,因为天旱,他少缴了20斗租子。云为僧就把它吊在了岩脚铺的木棉树上,张老四不住地哀求说,土司老爷,不是我不交,实在是没有哇。要不,我以后再缓缓。云为僧不但没有怜悯之心,反而怒气冲冲地从一旁的家丁李三手上抓过了一把刀,我拼命去抢,结果被云为僧一脚踢到在一边。云为僧拿着那把刀,就朝张老四的大腿一刀砍去,鲜血顺着刀尖流啊流,流了好多好多,云为僧还顺手将张老四大腿上的肉剜下了一块儿,然后扬手摔在了地上。张老四哀嚎了好些天,最后含恨死去了。当时,我劝他放过张老四,你们云家家财万贯,何必在乎那20斗租子呢?你们猜,云为僧怎么说,他说,鹏飞少爷留洋花钱不算,最近要买什么信鸽,可花了大价钱。听听,听听,就是云鹏飞这些资产阶级的鸽子,比我们劳苦大众的命还值价。你带回的鸽子,更是肆意妄为,经常飞到乡亲们的田地里,糟践了丰收的庄稼。
愤怒的火焰被重新点燃了。
人们将云鹏飞推搡着,再次冲进了土司官寨。所有的浮财早已经回到人们的怀抱,就连一只夜壶也分给了张老四的后人。现在没有分配的就是这座空空如也的土司官寨。木任之又说了,官寨将来要分给没有房屋居住的贫下中农,大家别着急。眼下,就剩下云鹏飞从法兰西带回来的那些鸽子了。于是,大家涌入鸽房,将成群结队的鸽子瓜分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