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悄然的挽留
(1)
春天混漉漉的手掌,抚摸着枞林,枞树间团团的绿雾,阴湿湿的,给山村贫乏的土地,隐蔽地蒙上了一层露珠。早晨的山林,一切东西都是潮湿阴郁的。
传龙与何满香结婚的唢呐浓雾一样飘来,变成钰锁心头一根根寒光闪烁的针刺。她像杂草丛中凌空独自蹦出来的无人管束的野人,披头散发地在林间东跑西闯,树上溅落的露珠雨点般击打着她苍白的脸,草丛中的荆刺,挂破了她的皮肉。
她痛楚的心境,不是泪眼模糊,而是整个人被震哑、逼疯。她风一样穿过树林,跳下一条条高高的田埂地坎,将自己摔打得遍体鳞伤。最后,她从一条长满绿草的斜坡上栽倒下来时,爬不起来了。她挣扎着跪起来,解开衣襟,她鼓囊囊的肚皮,居然还是安然无恙,这个野种杂种还是紧紧贴在她的子宫内,滋长成她的绝望,她的恐惧,她的负担。自强暴以来,每个人都朝她身上吐口水,每个人都远离她,孤立她,她害怕给任何人再添新的笑柄和嘘叹,每日在山村里独自作着这样剧烈的运动,她想独自悄悄的在山中,将事态化小化无。可是,上天不长眼啊,盲目地将这种惩罚,播撒在她体内。
钰锁跌坐在湿漉漉的丝茅草丛中,将两旁的丝茅草拽在手掌心,系打着一个个草结。从脚端开始,直至大胯,腹部,然后紧贴着草结仰躺着,开始在胸部、颈部依次打好结,她像躲进了帐篷,又像被草地捆了个严严实实。
她清晨起床时,看着得根夫妇、生根夫妇,张罗着村人,抬着带流苏的红花轿去河溪畈接满香。她很想微笑着对传龙说,你何必这样着急?我前脚刚搬进我母亲遗留下的破屋,你就急于金屋迎娇?可是,她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浸泡在屈辱的泪水里,从脚跟到发尖,都在酿制着滔滔泪水。她不能做到满不在乎,她不能将不值钱的泪水横流在众人面前,当成众人新的话题。她只能破门而出,将心中不平的愤怒,发泄在树林草尖。
条条草结,包裹着钰锁。她目视苍茫的天空,心里狂呼,你这神秘的天空啊,你既然是伟大公平的,怀着一种不倦的天意俯首人间,可你怎么能把受罚盲目的洒在我一个人身上?而对那些为所欲为的人,却束手无策?罪与罚是一株毒草上的同一产物么?钰锁将手伸到隆起的腹部,罚是果,它出乎意料的成熟于包裹着它的罪孽中。
一串串冲天炸响的鞭炮,火一样灼疼了钰锁。她不顾一切的蹦跳起来,鱼儿拼死累活挣脱致命水草羁绊一样,腾空一跃,腾空而起,水花四溅,断根的草屑四溅……
钰锁想我不能就这样算了,我还得去问问他。你找妻子为什么要凭众人的嘴,而忽略彼此之间的那段患难和共鸣?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眼睛用流言蜚语蒙住,把自己拴在某一个普遍而适用的观点上?你的这种依从孝顺,不仅仅是让他们在几件事情上弄虚作假,不仅仅是编造几个谎话,而是对所有的琐事,都在夸大其辞都在弄虚作假!你这个令众人瞩目的英雄,你不用自己的威力让他们改邪归正,还这样急不可耐的屈就他们依赖的囚服!
钰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又摇摇晃晃一头栽倒。
(2)
传龙新婚的第一天,所有村人就听见了新娘何满香的哭声。如水的月夜里,她的哭声开始是压抑的呜啼,接着是放肆的,耍赖放泼的指责。她说你不在乎我,你稀罕那个鬼女人,你就不能害我!我受过一次害了,我经受不起再二再三的伤害!
钰锁站在月光地里,仰首满天的繁星,沐浴在璨灿的星光之下,感觉到她孤独隔绝了身边的万物。传龙窗户里飘来的哭声,得根夫妇惊慌失措奔向传龙家的脚步,生根夫妇点头哈腰的辩解,传龙疲倦无奈的叹息声,渐渐平息了钰锁心中如山的不平。认清了事实,如山的伤害和不平,渐渐在她心里瓦解,她抚摸着肚皮,突然滋生的爱意,冰川一样消融了妒忌和怨恨。喜悦的震憾,杀死了她的躯体。她推开属于她一个人的木朽大门,走进去,又很快闩门封闭起自己的世界,把一切虚伪拒之门外。
她与传龙的离婚证拿起来真容易,因为她已被贴上不配做军嫂的标签!结婚证在手,她和传龙一前一后走在小镇杂乱的街头,她的心头反而多出一些尘埃落定的笃实。
一直低头尾随的传龙,突然几步跨上来,对她说:“你是知道的,跟着我也享不了什么福!你回你姨妈家还是很希望……”
钰锁冷漠视着他,这个这个与自己毫不相干、毫无瓜葛的人!她的生活她的路自己会走,用不着他虚情假意!
传龙目睹着钰锁漠然回村的背影,眼睛被车辆沸腾起来的尘土刺疼,眼眶渐湿。
传龙沮丧着回到家,父母跟得根夫妇交谈得更火热,四双眼睛一起抬起来盯着他,露出他探家来第一次对他的赏识,甚至喜爱!
传龙却并没理会他们,只管一头扎进房里,倒头便睡。这些时日来,他时时在情和理,是与非,在众说纷纭和钰锁孤独无奈的眼神中挣扎,从没吃过一顿舒心饭,睡过一夜安稳觉,现在好了,快刀斩乱麻,钰锁去找她的幸福,与他无关,与村人无关,他可以暂时不想钰锁,不想部队,好好睡一觉了!
“传龙,我的儿你真睡得着吗?”金菊手捧一杯热茶,“我的儿,这该走的一走,揩了鼻泣头一轻,你还真悲伤过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惹事生非的女人走了有什么舍不得的?告诉你,好的在后头,你享福成功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伯大说的是啊,你伯大多能干的人,她安排的事情还有错?你是堂堂的英雄,你是军官,要么娶首长的女光耀祖,要么娶一个会过日子安心孝敬父母的人!那个土不土洋不洋,村里出去又回来什么事情都干不了的女人,留在家有什么用?
得根、生根、八婆也跟了进来,坐在他的床沿,左一句右一句以过来人的生活经验说服着他,四双长满老茧的双手,四双历经艰难苍桑的目光温暖着他。
传龙一下坐了起来:“这些年来,何满香真的没出嫁?”
没有,我们骗你做什么?小六子那天雷打的,做事完全不负责任,我何满香那么能干的人,怎么会跟他?这何满香一是跟你还有感情,二是你都见识过,她一个人干活抵得上几个人,你常年在部队家里少得了这样的人?这三呢,年轻人谁不会犯个错?满香正是吃过了小六子的亏,你再这样宽心大量接纳她,她感激感恩都来不及,不会再挑剔任何事情的,只会一心一意在家服侍你的两个老货!唉,满香几能吃苦啊!娶了她保证会把你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别无他求……
别无他求,别无他求……这句话在传龙耳膜边反复回**。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私奔未果的山村女子他接纳了,只会在家感恩的服侍父母,安心地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别无他求,帮他尽孝!
传龙心里一动:她愿意吗?说好了,我现在可是啥也给不了她!
她愿意,她求之不得!她不图你的什么,只求你日后有个出息!四个老货唯唯诺诺。
“那好,那就她吧!”传龙说,重新倒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