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传龙好脾气地赔笑脸:“烟酒我都带回来了,我提前在单位支付了两千块钱,专门为你过生日……”传龙心虚,这两千块钱是他跟麻雀借的,接收单位遥遥无期,他手里根本就攒不住钱,日后肯定得哄着钰锁替他还债,因此压低了声音,眼睛不时朝厨房里瞄着。
得根坐下来,架着双腿,嫌恶的瞪了传龙一眼,拿出家长的威风:“你怎么就这样怕老婆?软骨头贱骨头,犯得上吗?不就是拿两千块钱给老货过了个生日祝了个寿吗?两千块钱现在还叫钱?就是两万、二十万也是应该的,也不为多,爷娘老子一泡屎一泡尿拉扯大你还用不得你几个钱?用你几个钱还要看老婆脸色?”
“伯父说的话,你要听得进呐,伢!女人是贱东西,你平时不敲敲打打,她就上屋揭瓦。”生根咳嗽着,“还有你的工资,一个月抵我们一大年的收入还不止,你要保管好,不能由着女人大手大脚花惯了!”
“钱是你挣的,是你的工资,压根儿就不能由着一个女人管!”得根说,“一个男人,就得顶天立地,就不能耳根子软。你是不晓得啊,她的那张冷脸,也亏了我八婆受了哇!除了我八婆,没人跟她能过好一天!我不是说!”
八婆给得根添了茶:“是啊,真是亏我受了哇!那天她上街割了一刀肉,跟我上庙里烧香用了她几个钱,看她那个样子,恨不得一口吃了我一样……”
传龙听着,拳头握得铁紧:“那她在家都反天了?等客人走了看我怎么收拾她!”
生日席上,老头老太围了两桌。
他们叫嚷着说胡传龙你信我的话冇错,多给点钱你父母用用是应该的;他们说胡传龙你要记住我的话,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耳朵根软,什么事情都听老婆的,要多孝顺父母,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说的话都是为你好;他们说狗日的胡传龙,做官下马家门过,到时我到武汉找你办事,你得热情款待你得答应;他们说胡传龙你其实算个卵子,小时痰掉鼻子流的,别看现在像个人,只不过机会好。说真的,你老头年轻时又体面又聪明,要是有你那样的机会早成将军了,早娶了首长的女……
胡传龙围绕着两桌酒席,频频倒酒,胡传龙不断点头称是。
生根在众说纷纭里挺直了腰,他说:“唉,还么说头呢?”这个横草不拈,竖草不拿,屋里垃圾堆得无法下脚,吃饭喝足嘴巴不擦就能倒头憨睡、遇到风吹草动就将责任往老婆身上一推的男人,此时居然遗憾得好象他年轻时只要把手再伸长一点,就可以牢牢抓住将军的桂冠。
得根一仰脖将一杯酒倒进嘴里,然后大叫:“怪酒不怪菜,满上、满上!喝,喝!”
得根将一杯刚满上的酒,端到胡传龙面前:“你要是看得起我,看得起你伯父,看得起所有的父老乡亲,就把这杯酒喝了!我可跟你说了哈,亲里亲戚的,我要是跟你打电话找你办事什么的,你可要跟我兑现了哈。你可不能跟我摆架子、伤我面子了哈。”
胡传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一定、一定。”
接着众人纷纷效仿,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满上,再端着递给胡传龙:“看得起我们、答应以后跟我们办事的话,就喝了这杯酒。不用怕老婆,男子汉大英雄,要才有才,要钱有钱,还怕一个没见识的小女人?”
胡传龙一边答应一定,一边吞下所有的酒。一股股火焰开始在体内万般燃烧,急需找到发泄的渠道。
“你父母可怜呐……”
“男子汉大英雄,要才有才,要钱有钱,还怕一个没见识的小女人?”
……
传龙来酒不拒,一口一杯。渐渐地,钰锁在他眼前,在众人纷纭的讨论声中,变成面目可憎的女巫、怪兽。如果是只有一两个人说她,他传龙还能包容,可是现在这么多人都在说她,看来她确实有问题,确实要教训,确实不能再惯着她由着她的性子来。
胡传龙仰头咽下酒,将酒杯朝地上一甩,歪歪咧咧怒发冲冠直奔厨房:“钰锁,你给我出来!你这个贱女人,你说你都干了些什么?”
(4)
满桌的宾客见传龙真的发怒发威了,一时屏住了呼吸。他们太想知道钰锁那个风一样轻灵沉默的女人哭闹时的样子了,她有什么可高贵的!全她妈的自以为是,全她妈的是男人宠起来的,在男人的拳头之下,全天下的女人全都一个吊样,都是篷头秽面哭哭啼啼,叫爹喊娘,还高贵个狗屁!
金菊冲进厨房,一把扯住钰锁,惊慌失措:“快跑,快跑!钰锁你这个小女人,还不快跑!传龙要打人、要杀人了,这个蠢儿灌多了猫尿,可是什么都说得出来,干得出来的。”
丘八婆见状,也哭哭啼啼拉扯着钰锁:“小女人,还不快跑?那蠢牛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的,他小的时候就用棒槌将丁妮的屁股打得肿成脸盆那么大,几天都下不了床,你还不快些感谢你伯大啊!你还不快跑啊,你也是的,脾气不放好些,我们可怜呐,你伯又多病……”
钰锁没跑没慌,她僵直地挺立着,泪眼无声。她不顾一切寻找的爱情,在聚少离多充满期盼的十年光华里,正如一个水蜜桃,他啃光了鲜红甜蜜的果肉,将桃核扔掉了,从来没有想过坚硬桃核里那颗柔软苦涩的心,经受过怎样的孤寂怎样的煎熬、承担过怎样的巨痛、曾怎样在沉沉黑夜暗自燃烧?刚刚相聚的男人,在她眼前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了,一层层地剥到最后,才发觉他竟是个无心的人!
心痛大于肉体的疼痛!她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逃?闹吧闹吧,胡家的人一个个将耳朵里,鼻子里,眼睛里的小污小秽都一一掏出来,展示在众人面前,然后在众人的评说中,展示自己的不平,展现自己的伟大,展示自己的劳苦功高!
钰锁伫立成一口冷漠的泉,眼里的泪水无声的滔滔外涌,无声无息。八婆呆了,金菊呆了,传龙呆了,村人呆了,所有在场的人都呆了。
钰锁缓缓走过众人惊诧的目光,缓缓路过堂屋,走到堂屋右边的房门内,卷起几件衣服,破门而出。她回过头,发现了放学归来的源源,拉着困顿不解的源源,径直走向山外……她的身后,是酒桌豁然被掀翻的惊天动地的声音,是金菊高八度的阻止声音在炸响,是丘八婆的哭叫在天塌地陷,钰锁没有回头,她如果回头一切都是她的错,她如果不回头,一切皆是身后人的过错!她的英雄她的爱人,只不过是拼尽了所有的力气,想得到村人一句夸讲、一句好口碑的长不大的孩子!开销上当是他的最大收获,他总是把流言蜚语当真理,他总是把当面一星半点的奉承当成埃落定的历史,这样的孩子是靠不住的,这样的爱情早已如灰如烟,早应该飘散……
离开部队听不到军号的传龙,脾气越来越暴戾乖张,他像失去方向的无头苍蝇,谁人多势众他就倒向谁,钰锁有时候从半夜醒来,盯着这张熟悉而陌生的脸突然出神,这人,这人,这爱,我怎么突然不认识了?
姨妈,你在哪儿?姨妈,钰锁错了!钰锁混沌而虚无地在沙漠里种植了十年的光荫,怎么虚飘得没一丝一毫的分量?姨妈,钰锁好累好累,很无助无助,张开你既往不咎的双臂接纳我吧,接纳钰锁吧,钰锁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