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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异军二十六（第1页）

第26章异军二十六

传说南朝梁武帝时，有云光法师讲经，聚徒几千人，颂唱之时如云如雨，感动了上天，天上的花纷纷降落，美不胜收。——后世将此番场景盛传为“天花乱坠”。

此刻锁龙井中，虽然是一片漆黑，却让人感到神光笼罩，正是天花乱坠。

唱诵之声起自河神水丞，他们雄浑的嗓音在井下回**，且刚中带柔，像极了深山古刹中几十上百个僧侣聚在一起的念经声，超然世外，无物无我。

唱诵声中有刀光剑影徐徐显露，黑暗中侵染进了血色。

河神水丞散开，唱诵声变得宽广，杀意也顿时到达了巅峰。乌鸦呼呼啦啦地拍打着翅膀，似在为某个令人血脉偾张的时刻不能自已。

唱诵声中，大刀抡起，刀头呼啸着扫过高大的菌菇，菌菇栽倒的声音还在持续，刀锋已穿过张牙舞爪的井魃，随着井魃身上硬木般的骨骼噼里啪啦地碎裂，菌菇的汁液才跟着溅了出来，它们轰然倒下，井魃被碾如齑粉，汁液撒在了齑粉上。

唱诵声中，瘴气厚度不减，瘴气中的阴力随着唱诵之声越来越重，可那一干河神水丞丝毫不见弱势，瘴气极阴，它们似乎更阴，阴沉得就像黑云遮月，雨打三更天。

唱诵声中，十倍于我的井魃竟被这高亢的音调所震慑，如阴见阳，戾气顿失，它们狂乱地扑向刀口，碎成几截，变为满地枯枝。

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但井魃溃败的场景出现在每个人的脑中。

唱诵声一直都在黑暗里传播，它比黑暗更黑，唱诵声更不曾带来寒气，却寒意逼人。井下伸手不见五指，却像天光洞开。

塞上燕脂凝夜紫。

在江小玄听来，这不是一场人与怪的交战，而是天神屠鬼。满天的诸神罩着金光降临地狱，施展霹雳手段，放出一道火海，烧得此地鬼哭狼嚎。

井魃不曾叫嚷，可井魃一直在发出肢体断裂的声音，就像老农割麦，又像风暴摧残着树林。

井魃的断裂声越来越小，唱诵之声越来越大，这井腹即将变成一座空旷的宝殿，宝殿地上污秽横流，台上神像庄严。

江小玄心头喜悦，他在这唱诵的环绕中，不断地回想着方才姚草虫的那声清音，有四个字，听着比世间最美妙的歌谣还要悦耳：阴阳提督。

白若澜惊慌地待在江小玄上面，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能隐隐听得出来，自己这一方正在获胜。

获胜的声音愈发响亮，直到井魃再无一点生息，唱诵才渐渐变小，在一段集体呼和声中，戛然而止。

喧闹杂乱的井腹静如山中老洞。

“点火！”

姚草虫的清音再次传来，一瞬之间，群鸦展翅，衣袍抖动，刀头摩喙，火光大起。

几十个河神水丞全都举起了手中的火刀，井中顿时亮如白昼。

江小玄放眼看去，依旧是菌菇成荫，依旧是四四方方的古墓成序，却已是尸骨成堆，他一次次审视着那些干枯的骨骼，那些即便不动了仍旧带着凶相的皮肉，心里既心潮澎湃，又胆战心惊。

井魃全数被杀。

这些阴阳提督，真是魔高一尺。

白若澜也在看，即便经过了方才黑暗中转败为胜的整个过程，她依旧难以相信眼前所见，她不安地瞥向几十米外姚草虫那边，看到火光之中，稚嫩的脸上，只有镇定。

这些河神水丞，真是奇兵。

这不是河神水丞，这是异军。提灯人也在人丛中抬头四望，他清楚得很，他与仍在藤梯上的江小玄对上了眼神，这是阴阳提督。

——明朝初年，北京锁龙井曾经历过一次危机，井下邪物倾巢出动，当时四大家族正全力应对江淮水灾，无暇北上相助，驻守北京的姚家人为了护井几乎死伤殆尽。在这场灾难中，姚家人意识到，锁龙井四大司掌中，除了大司首江家，其余三家其实只是附庸，只有大司首江家拥有孽龙埙，吹三十六天罡咒，七十二地煞符，能镇孽龙，能驱邪物。而其余三家，除了刀枪砍杀，一无所有。姚家司掌深思熟虑后，做出了一个违背古训、大逆不道的决定——为求自保，姚家需秘密寻找自己的“道法”，外能对付井下邪物，内能牵扯江家的垄断地位。

随后，姚家司掌命族内在朝中声名显赫的“黑衣宰相”姚广孝主持道法一事，完成家族重任。姚广孝又号逃虚子，修为高深，经过数年钻研，决定在自家麾下专擅水法的河神水丞身上动手，挑选刚成年的河神水丞五十人，子夜时分割掉**，以黑蜈蚣血、蚰蜒壳、毒莲藕制酒，命其夜夜灌服，不得间断。以此秘练三年，这五十人全都变得百毒不侵，且肢体再无痛感，意志力刚强。而后，姚广孝以符法训之，再过一年，这五十人心智已服，唯姚家命令是从，绝无丝毫反抗之心，尊令如山，铸成铁军。据姚广孝称，锁龙井下邪物全都属阴，这五十人已没有了阴阳之分，又可以说是阴阳两全，他们能以阴触阴，又能以阳食阴，能唱傩颂歌，自成道法，又配有长刀短刃，所向披靡，因此定名“阴阳提督”。

阴阳提督军自明朝初年建成，从那以后便代代相传，作为姚家秘不示人的异军，一直至今。但就在十五年前的井底之战中，锁龙井三大司掌联手剿灭龙家，未想龙家也留有秘手，竟打得三家溃不成军，危难关头，姚草虫的母亲姚蒹葭不得已将阴阳提督唤出御敌，才最终击退了龙家饲养在井下的阴兵。原本，此事泄露，江家作为大司首该对姚家严惩不贷，但当年情况特殊，且姚蒹葭立功之后又死于非命，江家决定，暂时不予惩戒，默许了姚家保留阴阳提督的权力，自那以后，此事无人再提。

今天，江小玄“亲眼见证”了这群异军那惊世骇俗的本事，也是目瞪口呆。他一只手抓着藤梯，吊在井壁上，摇摇晃晃，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而底下，姚草虫抬眼扫视了一遍之后，重又抬头，望向江小玄。她的目光虽然尽力保持着冷漠，却难掩得意之色。

提灯人也不管身前身后有阴阳提督挡路，他拨开他们，望着江小玄走来。

“你还……”

但就在姚草虫刚刚张口，对江小玄说了两个字后，忽然，井道黑暗的边缘，又有窸窣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