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日
天还没破晓呢,跟个新娘似的,还盖着红盖头,但已叫你晓得盖头下的脸面差不了,哪儿看哪儿好。
妓女守了一夜,才将小和尚守上了三楼。她急忙跑下一楼,从小和尚屋的佛龛内,取出一根金条。
两根金条都随身带上,并不保险。得等一会儿跟海员正式定了位置,她才好回来拿第二根,带它一起走。
秋已走了一阵子了,天都开始冻人脸与手脚了。妓女穿上那双回力鞋,顶着还不明朗的天色走出了天井楼。
老鸨还没回来。小和尚被小画家叫上了三楼。
今天的小画家同往常不是一个样儿。
你都不用细瞧他,你也晓得该是昨晚的星星、月亮落在他身上睡了一宿,到了黎明还赖在他身上,忘了要走,害得他一宿没睡。
小画家与小和尚躺在地上,瞧着屋顶儿的芒星。
芒星几乎全部完工,只是好像还差迎光一面要点高光。反正看着总是欠缺什么。但也足够小画家与小和尚在这颗略有不足的星里重新投胎、落地、见识父母师长、喝奶、吃菜、摔跟头、爬起来。
在星里的梦,小画家与小和尚只能做到今天。今天以后的梦,他们做不了。因为今天以后的年龄,他们俩还都没活到。
楼下的歪脖儿公鸡要养家了,实则也是它睡不着了。我睡不着,你们也就都别睡了吧!赶紧清清嗓子,伸伸脖子,喊一喊,闹一闹吧!
歪脖儿公鸡撵着星与月,叫它们赶紧走,顺道儿将小画家与小和尚的梦也给抽走了。
小和尚:“公鸡早早起,为什么非要打鸣呢?”
小画家:“它烦哪!哪个不烦要早起呢?”
小和尚:“哦。对了,你爸爸后来又来借过铁锨。他……又是哪个死了吗?”
就要走了,小画家并不想谈这些,他得与小和尚告个别:“小和尚,我要去意大利了。那里有达·芬奇、拉斐尔、莫兰蒂,没有爸爸。”
小和尚:“你要出远门?可你还没长大。”
小画家:“我都老了。小和尚,你别长大。长大可不是嚼人参那样光有益而无害的。人长大就会有想法,有了想法就会变坏。然后人就会被更大、更有想法、更坏的人杀死。长大的人,太弱了。”
小和尚不明白长大是什么,但他晓得好友的心重,重得像秤砣子一样:“我从来都不晓得你具体在难过什么。可你不要总用心舔伤口,那样伤口可永远结不了痂。”
小画家:“小和尚,佛家的天机,你参透了。”
小和尚:“你什么时候走?”
小画家:“等今天彻底画完那颗星。可我的颜料全没了。”
小和尚站起身来:“我去给你买颜料。你别推辞,我要给你买。你们家的菜干豆腐,我得报答!”
天彻底地亮了。
有生机的人,天一亮,他就更欢喜,更想走出去,干点儿什么。
没生机的人,他是真怕天亮,天一亮,他就想躲着人。
老鸨就是个没生机的人。
天没亮时,老鸨手里的粉彩子孙瓶就给输出去了。小脚娘的厚皮棺材,今天是肯定换不成了。
他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很不错了。你瞧啊,他的债务不还是维持在十三万?他没有输得更多、更彻底,这就已是另一种胜利。
老鸨其实早该下赌桌了,可他还是赖着。
他要早早下赌桌了,债主就要晓得他已输得没办法了。他要还在赌桌上赖着呢,债主还当他有方法为那十三万的债务浴血奋战呢。
老鸨觉得债主就该有自己的一番觉悟。他确实是被老鸨欠下了一笔难追讨的债。所以老鸨实则是替他通宵达旦地端坐在赌桌上,赚那十三万的钱呢。债主要是够懂事儿,够通晓人情,他就不该再同老鸨计较太多。
但赌桌终究是要下的,老鸨是怎样都赖不到下月月初的。
冷静下来想一想,不到非得开战不可的地步,老鸨还是想以自己偷偷下赌桌、躲过债主与其驹子的追踪、逃出赌场再另想办法来收今天的场。
老鸨瞧了眼身前的赌桌,倘若不是身怀的技能有限,他真想闷声将赌桌一头磕碎,再在赌桌底下挖个地洞,逃出赌场的。老鸨可真是毁在不够好学上了。
可债主与驹子也是人,是人就会疲累。他们又不是赌徒,没有老鸨那种能在赌场夜以继日的水平与身能。看守了一夜,他们的眼皮也重得不大好掀开了,眼里全都跟含了情似的,不清不楚地盖下又掀起,掀起又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