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土豆的人
天井楼最近跟着乱年头不学好,总不太平。
一楼的软骨病儿子有下落了,是夫妻二人共同害死的。
倒也不意外,男人怕拖累,女人心有愧,这个结果其实很必然。况且家里有个总无法康复的病鬼,是一定得除掉的,这是乱年头里的新道理。
也没人去追究这对夫妻,孩子是他们家的,碍旁人什么事儿了?
老兔儿爷也回楼里了,人干了,牙也没了,舌头还缺了小半截。
他起先什么都不肯透露,但邻居们追得紧了,他终究还是管不住碎嘴的,全交代了:
他因传播司令与影星的秘辛,给抓进牢里管教了一阵。对外的罪名是偷窃并隐瞒犯罪所得。
仅凭这两家人的家丑,天井楼的居民往下半个多月,都不必炒菜了。
再香的猪板油,没旁人家的闲话下饭。
一大清早,鳏夫在天井楼外远远瞧着楼内。他认定在天井楼里的日子,才叫真日子,即便天井楼里也不太平。
可从头到尾的太平与无滋无味,那还能叫过日子?
那叫死了婆娘!
鳏夫是来向老鸨索要粪车的。
老鸨这个月,已向鳏夫借了两回粪车,都说是郊外有他小脚娘留下的两亩田要浇肥。
可说是浇肥,老鸨又不要粪桶。这也入了秋,根本不是浇肥的季节。
鳏夫晓得老鸨不是个扎根土地的良民,可老鸨到底为什么要借粪车,他也猜不出来。
听说,前些天,街上闹出了粪车拦路刺杀官员的事件。刺杀虽没成功,但成功令省长自此对那官员退避三舍。味儿大是一方面,最要紧的是,一个具有如此强大忍耐力的下属,怎么不叫上司忌惮?
在鳏夫眼中,老鸨是个孝顺、有大义的人物。年头乱成这样,或许老鸨也有以粪车做时代义士与刺客的觉悟呢?可这到底是危险的,鳏夫不好不试着拦他一把。
再者说了,倘若到时候老鸨成功刺杀了哪位官员,政府下来追查粪车来源,又怎么好?
老鸨是昨晚借的粪车,含着主顾身份,鳏夫不好一早就来向他追讨粪车。这样显得自己不够大方,也容易叫老鸨窘迫。
恰好鳏夫一直惦记的二楼老旦将鳏夫叫上楼,要他帮忙点炭炉,鳏夫借机楼上、楼下地在老鸨眼前晃了几把,终于晃得老鸨来了记性,主动还了粪车。
鳏夫心里这才踏实,一颗心算是搁回了肚子里。
粪车到手,鳏夫想赶紧出城。
秋收,各家田里都有麦要收、有工要做,他得过去赚钱。
他不能总与老旦做城里、城外的牛郎与织女。他得有钱买房,还得给她男人一笔分手钱,他们才能得到自由。
鳏夫想,有他在她身边,她的心也不必再以神仙膏做填补与支柱。
可乱年头里,上进的好人想赚钱,是最不轻易的事。鳏夫的心也得找一个填补与支柱。
他去了小和尚屋里,去跪了小和尚屋里的佛龛。
在财源、地位这些方面,鳏夫从不肯求神明。他认定财源、地位靠的全是人自己。人不自觉、不自立,万事都托给神明,神明哪儿有闲工夫长久地管你?神明要操心的事情多了!
可人的健康、情谊,这些可就不是光凭自觉、自立就能达成的。
鳏夫跪在佛龛前,诚心磕头,拜了神明。他是真心想与老旦长久过日子的,他会赚来能与老旦长久过日子的钱的。
他还不晓得自己顺道儿也拜了一把佛龛里的两根金条。
他要是晓得佛龛里有两根金条,谁也猜不准,像他这样上进的好人,会怎么做。
两根金条已在佛龛里关了数日,闷得它俩头昏脑涨,像中了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