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听得王管事说明来意是“献酒求见舫主”,脸上那点程式化的笑容立刻冷淡下去,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
他漫不经心地接过制作精良、印有定北侯府徽记的名帖,指尖随意拨弄着。
听到“定北侯夫人”几个字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官话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轻慢。
“哦?京里定北侯府来的?”
他拖长了声调,仿佛在品味什么并不值得在意的消息。
“这位夫人,不是小的不肯给您通报。实在是我们家舫主日理万机,结交的都是名士高官。您瞧瞧这澄湖,”他抬手随意一指那浩渺湖面,“每日里抱着坛坛罐罐,自称是祖传秘方、绝世佳酿,想挤进我们十三画舫这道门的商贩,比这湖里的鱼还多!个个都吹得天花乱坠,什么京城关系、王府背景,嘿,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他将名帖随手递还给一旁的随从,双手一摊,做出爱莫能助的姿态,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逐客意味:“我们十三画舫是什么地界?江南第一等的风雅去处!岂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酒水都能轻易登堂入室的?舫主的时间金贵,哪有闲暇与诸位一一品鉴周旋?夫人,您还是请回吧,另寻他处,莫要在此浪费辰光了。”
身后捧着沉重酒坛的伙计气得脸颊涨红,姚秀蓉眉头紧蹙,眼中浮现怒意。
沈兰心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未听到那刺耳的言语,但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已悄然凝结起一层冰霜。
她料到会碰壁,却未想对方连门槛都不让迈,姿态如此傲慢无礼。
“这位管事,”沈兰心上前一步,身姿挺拔,自有一股历经风雨沉淀下的威仪,不容小觑,“酒之优劣,空口无凭,终需亲口品鉴方能定论。
我这玉冰烧,在京城亦非籍籍无名,安亲王爷多次品评,赞其‘清冽甘醇,别具一格’。
烦请管事行个方便,只需将此酒送至顾舫主案前,他若尝过之后,觉得不堪入口,我等立刻离去,绝不再扰。”
那管事闻言,非但没有动容,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拙劣的笑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目光更加放肆地打量着沈兰心,语气充满了讥诮。
“安亲王?呵呵,夫人,王爷他老人家远在京城,天子脚下,他的手,怕是还伸不到我们这澄湖烟雨里来。您这套说辞,小的我一年听得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规矩就是规矩,您就别为难小人了,也免得自降身份,徒惹笑话。”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含在嘴里嘀咕出来,但那轻蔑的意味,却清晰地传递到每个人耳中。
沈兰心知道,今日凭借言语,已绝无可能打动这势利的看门人。她不再多费唇舌,深深地看了那管事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管事没来由地心头一悸。
“既然如此,是我们叨扰了。”沈兰心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她转身,衣袂微拂,带着众人,在一片隐隐的、压抑的嗤笑声和周围看客各异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离去。
她的背影挺直如松,不见半分落魄狼狈,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袖中微微攥起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翻涌的怒潮与不屈的斗志。
出师不利,首战受挫,更兼受此轻慢羞辱。
但这并未击垮沈兰心,反而如同投入烈火中的干柴,瞬间点燃了她骨子里那份倔强与坚韧。
江南商界的大门,不仅森严,更充满了根深蒂固的排外与傲慢。
然而,就在她们一行人离开喧嚣的码头,转入一条绿柳垂荫、相对安静的石板小径时,江云霜再次如同幽影般悄无声息地靠近沈兰心,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冷意的声音低语:
“母亲,方才在画舫右侧那艘系着的乌篷小舟里,有人一直透过帘隙观察我们。虽未看清全貌,但那窥视的角度和感觉与客栈东跨院那四人中的瘦高个,极为相似。”
沈兰心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眸中瞬间掠过一道凌厉的寒光。
果然,那些阴魂不散的影子,不仅监视着她们的落脚之处,竟连她们在外的一举一动,都牢牢盯死,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