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武,这个名字在江南代表着富可敌国的财富和深不可测的影响力。
他掌控着贯通南北水运的半壁江山,名下产业遍布各行各业,但最核心、也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这十三画舫。
其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传闻性情孤僻乖张,不喜交际,厌恶繁文缛节,但眼光毒辣,品味极高,于琴棋书画、酒色财气上皆有极深的造诣。
他若认可某物,便能瞬间引领江南风尚;他若厌弃,任你背景通天,也难入其眼,更遑论在顶级的圈子里立足。
“夫人,这顾舫主听闻脾气甚是古怪,怕是不好相与。”
出发前,姚秀蓉不无担忧地替沈兰心整理着衣饰。
今日沈兰心特意选了一身霁青色缠枝莲纹的杭绸褙子,配以月白色百褶马面裙,裙摆用银线暗绣着疏落的兰草。
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却只簪一支通体莹润、毫无雕饰的羊脂白玉簪,耳上坠着同质的玉钉。
这一身既显露出定北侯夫人的身份气度,又不失江南的雅致韵味,更透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沉稳与内敛。
“无妨,”沈兰心对镜自照,目光平静如水,深处却蕴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光。
“他既主动相邀,便是有谈的意向。我们以诚相待,以质相争便是。过分谦卑,反惹轻视。”
她深知,面对顾长武这等站在云端的人物,谄媚与畏惧都毫无用处,唯有展现出不卑不亢的态度和自身独特的价值,才有可能赢得一丝对话的空间。
依旧是江云霜随行护卫。今日她亦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墨蓝色窄袖劲装,发丝用一根乌木簪紧紧束起,浑身上下无半点多余饰物。
她依旧沉默寡言,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比平日更显幽深锐利,如同即将出鞘的宝剑,隐含着凛冽的寒光。
她知道,十三画舫龙蛇混杂,是江南权贵享乐的销金窟,也是各方势力眼线交织之地,母亲此行,安危皆系于她一身。
马车再次驶向澄湖。冬日的湖面,烟波浩渺,少了夏日的喧闹与秾丽,多了几分清寂与疏阔。
远处山色空濛,近处残荷寥落,别有一番萧索的诗意。十三画舫如同蛰伏在岸边的彩色巨兽,静静地泊在那里,虽在白日,也已隐隐能感受到夜幕降临时那即将喷薄而出的纸醉金迷。
这一次,无需通传,更未受到丝毫怠慢。
码头上早有两位身着统一青色棉袍、面容清秀的小厮垂手恭候,见到沈兰心的马车,立刻上前,动作轻捷地放好踏脚凳,恭敬地行礼。
“夫人,舫主已在澄心轩等候多时,请随小的来。”
语气不卑不亢,举止训练有素,与上次那势利管事的态度判若云泥。
沈兰心微微颔首,在江云霜的随护下下了马车。
穿过熟悉的码头,却未走向那日被拒之于门外的主舫正门,而是沿着一条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木质廊桥,迂回绕向主舫后方。
廊桥两侧悬挂着细竹帘,遮挡了部分视线,却也偶尔透出画舫内部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与男女的调笑声。
廊桥尽头,连接着一处独立于主舫的水轩。水轩题额为“澄心轩”,字体清瘦颀长,透着一股孤峭之气。
水轩四面通透,以大幅昂贵的琉璃镶嵌,光洁如镜,将澄湖万顷碧波与远近山色尽数纳入窗中,视野极佳。
一位身着玄青色宽袍大袖,身形清瘦如鹤,背对门口的男子,正临窗而立,望着湖面出神。
他未戴冠,墨发仅以一根看似普通的桃木簪松松挽住,几缕散发垂落颈侧,周身散发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孤高与寂寥气息。
引路小厮悄无声息地退下,并轻轻带上了轩门。
沈兰心站定,并未立刻出声打扰,而是借此机会,快速而仔细地打量着这间水轩和那道背影。
江云霜则在她踏入水轩的瞬间,便已悄然后退半步,身形巧妙地隐入门边一侧摆放盆景的阴影处,气息收敛,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如同最警觉的哨兵,时刻关注着内外的一切动静。
轩内静得能听到窗外湖水轻拍岸石的细微声响,以及那男子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片刻后,那男子似乎终于从遥远的思绪中抽离,缓缓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