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坛酒,对于个人品鉴乃至一个家族的消耗来说,堪称天文数字;
即便是用于官场应酬、节庆赏赐,也远远超出了江南织造局这类衙门的常规采买规模。
织造局虽富甲一方,但其所有开销用度,皆需遵循严格的宫廷规制和奏销流程,绝无可能由一位织造使独自决定如此巨额、且明显超出常理的采购。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沉吟片刻,语气变得慎重起来:“江南织造一次性采买五千坛玉冰烧……江夫人,李大人与你签订契约之时,可曾出示过织造衙门正式的采买勘合文书?或是明确提及,这批酒水,具体是用于哪一项公务,由何人核准?”
沈兰心微微一怔,从安亲王逐渐严肃的语气和精准的提问中,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她仔细回想当时与苏全接洽的情景,摇了摇头,眉头也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李大人并未出示任何具体的采买文书,前来洽谈的乃是其府上得力管事,只含糊说是‘上头公务急需’。”
“因是官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又当场支付了数额颇巨的定金,银货两讫的规矩也写得明白,妾身便未曾多想,只觉得是桩难得的好买卖……”
与官员打交道,很多时候确实不便,也不敢刨根问底,这是行内的潜规则,也是无奈之处。
安亲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分。“江夫人,”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你将与李大人的那份合约取来,给本王过目。”
沈兰心心中疑云更甚,不敢迟疑,立刻亲自去往账房,取来了那份墨迹犹新的合约。
安亲王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页,看得异常仔细。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尺,逐行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处条款。
关于酒品的规格、数量、交付期限、单价、总价、定金比例、尾款支付方式。
合约行文规范,条款清晰,看起来并无明显漏洞。
落款处,鲜红的江南织造局关防大印和李李讳明的私人印章赫然在目,印色饱满,纹路清晰,似乎也挑不出错处。
然而,安亲王的目光,却在那方代表官家权威的织造局关防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在印文上轻轻摩挲,仿佛要透过这方朱印,看穿其背后的真相。
他反复看了数遍,最终才将合约缓缓合拢,递还给沈兰心,脸上已不见初时的闲适笑意。
“单从这纸面文书来看,条款清晰,印鉴齐全,似乎……挑不出什么明显的错处。”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沈兰心闻言,紧绷的心弦刚欲放松,却听安亲王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凝:
“但是,江夫人,你需知,据本王所知,江南织造局即便遇有大型庆典、宴请外宾或重要节赏,其所有采买用度,皆需造册上报,由宫内相关部门,乃至陛下御笔钦准,方可动用钱粮。绝无可能由一位织造使,在不经任何奏请流程的情况下,私自签订如此巨量的购酒契约。”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沈兰心,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
“而且,五千坛酒。这数目,早已远超寻常公务用度之需,甚至足够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事犒军。此事,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这份合约,根本不符合江南织造局的采买规制与常理!”
沈兰心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安亲王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碎了她因接到大单而刚刚升起的喜悦与希望,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原本以为这是酒坊绝处逢生、更上一层楼的契机,却万万没想到,这看似诱人的香饵之下,很可能隐藏着足以将她连同整个酒坊都吞噬殆尽的致命陷阱!
那李大人为何要绕过所有正常程序,私下采购如此数量的玉冰烧?
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背后,又牵扯到何等骇人的秘密与势力?
她望着安亲王那凝重如铁的面容,知道这位久经宦海、洞察世情的王爷,绝非是在危言耸听。
“王爷,”沈兰心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依您之高见,妾身如今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