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北漂女孩的忧郁瞬间(一)
第一章北漂女孩的忧郁瞬间(一)
闯祸的炸酱面
许多人生的重大转变,都始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因素。在当事人眼里,这是忍无可忍的水到渠成。可在外人看来,却是不可理喻的突兀决定。就像此刻,李泽完全没意识到谭丽莎在想什么,还像往常一样,半真半假地用玩笑损她。
李泽是谭丽莎的男朋友。用个中性一点的说法,他是一个谜一样的男子。
李泽对外声称身高一米七二,但他和身高一米六八的谭丽莎光脚站在一起时,两人的肩膀位于同一高度。
李泽的学历也是个谜。他说他毕业于北大,可他的职位和薪资状况又与他辉煌的学历并不匹配。他在一家小型培训公司做网管,公司小,任务轻,工资在北京也低得难以置信,唯一的好处就是清闲。最后才知道,他所谓的北大,是北大成人教育。
李泽的金钱观也是一个谜。他给自己花钱很大方,喜欢什么东西,只要手头有钱,就会毫不犹豫买下。但谭丽莎偶尔买名牌护肤品,他就会劝她不要被消费主义广告洗脑。
他认为自己长相清秀,实则他五官模糊,长了一张让人看不清、记不住的脸。他外貌最大的特点就是瘦,买皮带都要让人家多给他打几个眼。幸亏他不住朝阳区,否则肯定会因被怀疑吸毒而频频遭遇举报。
李泽最确定无疑的就是他那张北京身份证,以及与其相配的北京口音。这张真实的身份证,让李泽为之自信,理直气壮地嘲笑谭丽莎的家乡大连。李泽认为,北京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包括他家住的那个四合院,更不用说,他妈妈在四合院里做的炸酱面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碗炸酱面,让谭丽莎第一次产生了分手的冲动。
这碗炸酱面本身没毛病,是一碗非常地道的老北京炸酱面。白色的面条,上面搭着老北京爱吃的几样蔬菜:红色的心里美萝卜丝、淡绿色的黄瓜丝儿、白色的豆芽,还有青豆黄豆。
面的中间有一勺深褐色的,混合着肉丁的炸酱。酱并不是普通的酱,是甜面酱和黄酱以二八比例兑出来的混合酱,均出自北京老字号六必居。六必居是北京最古老的酱园,始于明嘉靖九年。美国建国也才二百多年!有这碗酱的时候,美国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酱的出身高贵,肉也得好。上好的五花肉,肥肉要刚好不多不少。细细切成小拇指头肚儿大小的方块,每块都得是三分肥、七分瘦。太肥了腻,太瘦了柴。一切必须刚刚好,味道才正。
有了肉和酱,炸酱也是一门艺术。二八酱拿水解开,做成酱汁。热锅凉油,用香葱、蒜末、姜末炝锅,出了香味,把肉丁先煸一煸,为的是提香和出油。肉变金黄,再放酱汁,然后就是见功夫的时候了。
小火儿咕嘟着,一点一点把酱里的水熬干了,香味才能一点点地熬出来。就连用铲子翻腾的频率和时间,都是有讲究的。
这炸酱,跟人生是一样的,不能急,也不能慢,得按部就班地熬着。所有的滋味,就在一个“熬”字里面。
这番话谭丽莎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每次吃炸酱面,李泽的父亲都会给她讲一遍。第一次听这段“炸酱经”时,谭丽莎肃然起敬。她望着眼前这碗炸酱面,以及她所在的这间平房,只觉得身处历史和文化的尘埃之中,心里惭愧刚才对这个院子的大不敬。
这个院子给谭丽莎的第一印象并不好。第一眼只看到了尘埃,没看见历史。在谭丽莎的心目中,四合院里应该有雅致的砖墙,明净的大窗子,窗下种着花,院中间一个大鱼缸,养着荷花和金鱼。闹中取静,雍容大气。
但李泽家的院子不是这样。它的形状一言难尽。所有的房子都增生出了很多不规则的砖砌小凸起,化身为厨房、杂物间,甚至卧室。而凸起的外立面跟前,则不明不白地堆着各种不知是垃圾还是财产的杂物,将这本就不宽敞的室外公共空间,挤成了迷宫般的蜿蜒小路。
谭丽莎第一次跟着李泽穿行其中时,不断体会着“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诗情画意——总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撞墙了,没承想墙边又闪出一道缝,能容人钻进去。
李泽娴熟地带着谭丽莎游走,得意地对她说:“我们这儿,治安特好。街坊们都认识,出门都不用锁门。”
谭丽莎在心里说,这我倒是信——贼肯定不敢来,怕迷路。
李泽的妈妈第一次留谭丽莎在家里吃饭,招待的就是炸酱面。谭丽莎受宠若惊。那时炸酱面在她心目中还是带着光环的老北京名小吃。她早就听说,北京人招待客人的最高规格,就是一碗在家亲自做的炸酱面。
面是李泽他妈做的,讲解是李泽他爸完成的。谭丽莎对此很有好感,觉得李泽父亲也参与家务。时间长了才知道,他的家务都集中在嘴上:吃饭和说话。
但初次体验时,谭丽莎还是被这一切深深地迷住了,身边的李泽仿佛也有了一些皇城脚下的贵气。就连这四合院仍要使用公共厕所的不便,她都觉得可以忍受了。
然而,大概吃到第二十次时,谭丽莎失去了对炸酱面的敬畏心。再多的文化加持,这也就是个炸酱面。
那碗炸酱面之所以闯祸,直接的导火索是李泽父亲念炸酱经时,谭丽莎有点走神。她走神是因为心情不好——明天要加班,去会展中心参展。老板让她负责最后检查展位,所以要额外早起。这是个苦差事,同事们个个抢了别的好活说没空,就轮到了她头上。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板上钉钉。她有点生气,感觉自己总是被算计的那个人。
可这话没法跟李泽说。李泽要么说她计较,要么就是轻飘飘的一句“觉得受气就别干了。”
李泽可以“别干了”,他大不了回家吃爹妈的。但北漂谭丽莎不能不干。
李泽看她心不在焉,拿手指头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敲了两下,半开玩笑地警告说:“嘿,好好听课,别走神儿啊。你那炸酱面还差点意思。”
李泽说这话并无恶意。在他心里,这是一种已经把谭丽莎当自己媳妇儿的亲热语气,还暗含着一种体贴之意——提醒谭丽莎不要做出任何不敬举动。这对他们的未来的婚姻大事是有好处的。
李泽的妈妈也笑着说:“我们家李泽嘴可刁了,不好伺候着呢。以后小谭可有得辛苦了。”
这个“以后”,自然是结婚以后。承认儿子嘴刁,承诺他们的以后,这是李泽妈妈的善意。
谭丽莎心里烦躁,但还是尽量忍住了。她勉强笑了笑,回了个“嗯”。
李泽有点焦虑。谭丽莎平时都会回以灿烂的笑容,说“我努力”或者“他还行,不难伺候”之类的客套话。有时候还会乐呵呵地说几句玩笑话,但今天她有点冷淡。
李泽挽回气氛的方法,就是替谭丽莎损她自己。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莎莎就是大大咧咧的。记得她第一次去买酱,跟她说了买干黄酱,却还是买成了什么……石桥大酱。”
李泽说石桥大酱时,皱眉冥思,好像这是个需要努力搜索才能想起来的生僻词。“哦,外地的酱啊,那味儿肯定不对。”李泽的父亲和颜悦色地教导着:“小谭啊,
我跟你说,这炸酱面,酱是最重要的。别的材料马虎点就罢了,这酱可万万错不得。这做人也是这样,关键的地方,它就不能马虎……”
在谭丽莎与李泽交往的三年中,今天的这番话不算什么。在此之前,李泽父母对谭丽莎的身材、相貌、家乡都有过更不礼貌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