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开始的几个小时,我们一直在重复昨晚聊过的事情,就像第一次说到一样,很自然地展开话题。只不过这一次,绿色的录音灯一直在闪烁。
“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响声之类的?”
“你是几点发现他失踪了的?”
我和昨晚一样,照实说了所有的事情。他皱着眉点了点头,好像再次听到这个故事时,依然会为它着迷。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一眨眼的时间,一天就在餐厅这张桌子上过去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之后,韦伦伸出手来,按下了开关,关掉了闪烁的绿灯。
“今天就到这里吧。”他微笑着说。
我看着他收拾东西,行云流水般有条不紊,就像同样的动作重复过无数遍一样。也许,这套流程他真的重复过无数次了。突然间我意识到,我并不特别。
我的故事,梅森的事情,对他来说只是生意。工作而已。
“我有东西要给你,”我突然想起了今天早上我给他整理的那份警方笔录,我侧过身去,把它们从包里翻了出来,“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不过,也许再读一遍会有所帮助吧。”
我把那沓东西递给了韦伦,他接过去打开,眼睛在第一页来回扫视着,然后用拇指搓到第二页、第三页。他慢慢地、有条不紊地浏览着资料,我知道他在找什么,因为同样的事情我也做过几百次。那里面有梅森的失踪人口报告、他的照片以及外貌描述—棕色头发,绿色眼睛,失踪时穿着翼手龙条纹睡衣,体重二十五磅,身高三十三英寸,十八个月大的年纪,以及一张寻人启事。我记得寻人启事上的那张照片,是我用笔记本电脑编辑的。我把照片拖到屏幕的中间,用软件把它裁得方方正正的,明知道没有意义,可这个现实还是残酷到令我茫然。这是一年前我说服本跟我们一起出国旅行时,给梅森办理护照时拍的照片。当时我把他放在一张白色的毯子上,想办法让他不要乱动,然后抓拍到一张有他正脸的照片。这流程虽然奇怪,但十分必要,因为说实话,那么大的孩子看起来都一样—圆嘟嘟的脸,头发稀疏,嘴唇湿湿地噘着,像条大口喘气的鱼。
我看到韦伦又往后翻了一页。也许他正在看我们家的现场照片,空空的婴儿床,开着的窗户,还有外面泥地里的脚印。又或许是在看我和本那几十页的讯问笔录。一开始面对讯问时,我们惊慌失措到把客厅的沙发抠出了一个个的指甲印。后来,我们又去警察局接受过无数次的讯问。他们将我们分开讯问,试图找到我们其中一人,甚至两个人的破绽,然后戳穿我们的谎言。那时的我望着我们之间的那堵墙,我知道本就在墙的另一边,我能感觉到他,就像你能感觉到有人在一扇紧闭的门后徘徊,仿佛错位的时空。
当时我闭上眼睛,想听听本跟警察说了什么,关于梅森,关于我。我们的描述几乎一字不差,我不明白这为什么不能说明问题。我们都在家,都睡着了,也什么都没听到。
“谢谢。”韦伦说着,把那沓资料放回桌子上。我突然有种控制不住的心痛,他那么快就看完了手里的东西,所有的东西。那是警察关于梅森案件的所有资料,或者至少是能提供给我们的所有资料。那些资料就那么夹在两块板子中间,薄到甚至可以塞进手提包里。
“你拿走吧,我还有一份。”我说。
“你介意我联系这些人吗?”他问道,轻轻拍了一下文件夹的侧面,然后把它塞进了公文包,“比如采访一下他们?家人、朋友、本……”
“家人不行,”我打断了他,“请不要打扰他们。”
“好的,没问题。”他回复道。
“朋友可以,”尽管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朋友了,“邻居也行,但是本……”
我停了下来,不知该怎么委婉地表达。我伸手去摸面前的杯子,手指在杯子边缘不停摸索着,虽然杯子里什么都没有。
“本不会愿意配合的。”我终于开口道,“而且说实话,我现在做的这些,他都不支持。所以,我希望你最好不要去找他。或者至少把他留到最后。这样他就不会那么快来找我,让我停止现在做的这一切。”
“好吧,”他妥协了,“但你知道的,你们是梅森的父母。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参与,会显得有点片面。”
“我知道,我知道别人会怎么看。”
“这看起来有点离谱。你懂的,就像他一点也不愿意在找孩子这件事上出力。”
“人们还说我在利用失踪的儿子来牟利,所以我学着不去在乎别人的看法。每个人都有自己悲伤的方式。”
我又想起了波弗特的那个码头工人,想起我们看着那只海豚用鼻子推着它死去的孩子在港口游来游去的时候,他湿润的双眼。
“那一定很难吧。”韦伦突然话锋一转,“本来应该是两个人一起面对的事情,结果变成你一个人的坚持……”
我抬起头看着他,简单几个字在我的心里扯开了一个口子。他说的一点没错,明明应该两个人一起面对的,却变成我一个人固执的坚持。
“是啊,”我摸着那枚偷偷藏在衬衫下的戒指说,“我们只是处理问题的方式不同。我基本上睡不着,做任何事都没法集中注意力,我只关心这个案子,我想知道每一个细节,至于本……嗯,我也不知道。”
我强迫自己咽了下口水,深吸一口气。我感觉我的眼睛酸胀不已,血压飙升。
“他认为我一个人就可以了,而且他不是例外,还有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我想起了多齐尔警探,他提到我的演讲时,不,用他的话来说是“表演”时,语气里充满了不赞成。
“警察在梅森失踪几个月以后跟我们说,他生还的可能性不大了。”我接着往下说,“从统计学的角度上讲,就算找到他,大概率也只是……遗体。”
韦伦沉默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情。
“他们建议我们放下,但我做不到,我不能就这样放弃。”
“任何人都没权利要求你这么做。”
“对。”我摇着头说,“我不认为谁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但是我丈夫他想试着放下了。当然,不是忘了梅森,而是继续生活。他想让我和他一起参加悲伤辅导小组的心理治疗,可我还没准备好。我让他很为难。”
韦伦点点头,瞥了一眼墙上的那些照片。如今,这栋房子的存在犹如一根扎在记忆中的刺,时刻提醒着我们被夺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些的?”他指了指那面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