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回?忆
今天的空气湿润又黏稠,懒洋洋地缓慢流淌着。让我想起从勺子上滴下来的浓稠肉汁。给食物浇上肉汁后,肉汁会钻进缝隙,所有食物都变得黏腻起来。玛格丽特和我待在屋子外面的水边,我们身上穿着的薄睡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我们双腿交叉着坐在草地上,想要感受那偶尔从树林里吹出的微风。这里总是微风习习,可现在却静得让人难受,仿佛天上的云都屏住了呼吸。
“喝茶吗?”
我抬头看向妹妹,眼睛努力适应着头顶上突然放晴的天空。她把花园里的雕像排成了一个半圆形,每个雕像面前都放了一个塑料茶杯。我不得不说,这是个非同寻常的派对。我们的头发被潮湿的空气浸透了,卷发乱糟糟的,还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睡衣。睡衣上的丝带和花边蹭得我们的脖子痒痒的。我跟玛格丽特相差两岁,可妈妈还是会给我们买同款衣服,包括睡衣,好像我们生下来就是一套产品—真人版俄罗斯套娃。
有时候,我想把玛格丽特包裹在自己的身体里,就好像她是我要保护的人。没有她,我是不完整的。
我扫了眼那些雕像:有一只弹尤克里里的青蛙,还有一个长着翅膀的婴儿。我正对面是个女人的雕塑,它比其他雕塑大一些,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我猜她以前应该是个喷泉里的雕塑,因为许久没有被用过,她的嘴巴里长出了一些黑色的藻类植物。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顺着她的下巴一直垂到脖子,看起来就像鬼附身一样。
“女士?”
我回头看了看玛格丽特。她手里拿着一个茶壶,眼睛在我和我面前的杯碟之间来回地瞅。
“请。”我用自己最标准的英国口音说道,然后举起杯子,故意把小拇指翘得高高的,逗她开心。玛格丽特咯咯地笑起来,用两只手端着茶壶,费力地往我的茶杯里倒水。我看得出来,茶壶对她来说太重了。茶壶里的冰块和**一下子倒了出来,溢满了我的杯子,然后洒在草地上。
“很抱歉。”说完,她舔了舔茶壶的侧面,又把它放回原位。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笑,因为玛格丽特说话的样子,像个小大人儿。我想她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也许是在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或者是看电视节目的时候,然后她在自己的小脑袋瓜里反复模拟练习,像鹦鹉学舌一样突然冒一句出来。
她总是认真地看,仔细地听,像海绵一样静静地张开每一个孔,不停地吸收新知识,被我们影响着。
“我看到那些脚印了。”
我扭过头去看玛格丽特,她依然站在我面前,头歪向一边,像只好奇的小鸟。原本我希望她没有注意到那些从走廊一直延伸到我床边的、沾满泥巴的模糊脚印,可我应该猜到的,什么都逃不过玛格丽特的眼睛。
“你出去了吗,昨天晚上?”她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把视线转移到那片沼泽上。看着不停拍打着码头的水面,我试图努力唤醒自己失去意识时,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跳舞的记忆。
“可能吧。”我想了想,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那你干什么了?”
“我不知道。”
“你去游泳了吗?”
“我不知道。”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你为什么不能正常地好好睡觉呢?”
“我不知道,玛格丽特。”
她扑通一下坐在我旁边,古铜色的腿光溜溜的。她把几缕湿漉漉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然后再次转向我,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是因为之前发生的那件事吗?”
死去的回忆突然闪现在我脑海中,像噩梦里的怪物突然复活,我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小心翼翼地,生怕被发现。爸爸手中紧紧握着一瓶棕色酒,在大厅里来回踱步。我的妈妈,四肢摊开平躺在床垫上,白色的床单上一片鲜红。
“我们不该谈论这件事的。”我说。
“这栋房子有时候阴森森的。”
我回头望了望矗立在山顶上的那栋房子,那个我从小生活的地方。从刚出生时牙牙学语的婴儿,到现在坚强独立的八岁女孩。随着我一天天地长大,有些东西也悄悄发生了变化。包括我自己在内,我们都在变,都不再是原来的自己,都变得越来越陌生。就像岁月在木头上刻下一道道痕迹,改变了它的模样。
“是的。”我觉得玛格丽特说得对,“因为它太大了,也太老了,而且总是会出现奇怪的声响。”
“你觉不觉得这个屋子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
我想起了家门前的铜牌,还有所有把这里称为家的人。那些似乎活着的雕像,还有死了的士兵。士兵们的尸体也许就散落在院子的各个角落,成堆的森森白骨,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我们的脚下。
“肯定是我走来走去的声音。”我不能跟她说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某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难以名状的存在。某种永远存在的东西或人,散发着强大的气场,似乎在警告我们、恐吓我们。所以每当看到爸爸用卷起的报纸拍打甲虫,或捏死一只蜱虫时,我都会本能地回避,并默默地祈祷。因为我知道,每多一具尸体,就会增加一笔孽债,这栋房子的阴气也就更重。
我回过头去看玛格丽特,但她已经不再看着我,而是望着面前的海水。她脖子后面的脊柱凸起来,像条瘦小的蜈蚣在皮肤下面来回蠕动。
“别胡思乱想了。”我最后说。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她的眼睛仍然盯着远处的什么东西,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我们家边上那棵巨大的橡树。它残破的枝干倒垂在水面上,西班牙苔藓像打了结的头发一样,缠绕在枯老的树皮上。现在退潮了,海水在慢慢退去,我听到小招潮蟹爬过同伴的咔嗒声。这让我有种错觉,仿佛大地是有生命的,和我们一样,一呼一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