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钱那会儿希弟正好念高一。这欠着外债,又要他掏钱送女儿去县里上高中,赵志伟肯定不乐意!要不是村里镇上都给了补贴,希弟又年年拿奖学金,没准连高中都念不了。不过,就算不用赵志伟掏钱,他也不乐意。”宋寡妇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心有戚戚,生在这重男轻女的乡下,女孩的难处也只有同种境遇的女人才能感同身受。
“既然不用赵志伟掏钱,那他凭什么不让希弟继续念书呢?”沈辰溪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仅仅是为了上高中就要付出如此多的努力,心里不由得为她抱起不平来。
“不用她爸掏钱就行啦?女孩在家里还得干活呢。希弟她妈脑子有问题,赵志伟和赵继祖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活儿不都得希弟干?原来希弟在镇上念初中的时候,每个周末都回家,一回家她就得洗衣服、浇地、打扫卫生、烧饭,从早忙到晚。等希弟上了高中,赵志伟不是不给她车费吗,这孩子为了省钱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这家里的活儿就没人干了。”宋寡妇叹了口气,“希弟上高中头一年的时候,赵志伟去镇上帮着他儿子弄那个汽修门面。等到她上高二的时候,丁瘸子和三驼子一看赵继祖那汽修门面也开了,就天天催着赵志伟还账。可刚开门的门面,哪有钱?赵志伟被催得不行了,就把主意打到女儿身上了。”
“赵官庄有个老理儿,讲的就是嫁女养儿。这嫁了女儿,有了彩礼钱,不就有钱给儿子了!”庞大海呵呵笑道。
“嫁女养儿?”宋寡妇白了庞大海一眼,“这话你敢跟你女儿讲出口?”
庞大海算是村里的异类,家里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平时对两个儿子那是非打即骂,一点好脸都没有,可偏偏对女儿宠得不行。他此时嘴上说“嫁女养儿”,其实倒是养儿护女的。
“当时赵志伟就想让希弟回来,嫁给丁瘸子那个傻儿子顶账,这样他不仅还了账还能饶个几万块钱。一开始是趁希弟回家扣着她,不让她回学校,后来干脆就闹到学校去抢人。”
沈辰溪一愣,他本想问她妈妈呢,后来想起自己刚刚问过,她妈妈脑子有问题。他一时间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这地狱一般暗无天日、毫无希望的生活。
沈辰溪忍不住问道:“你们都不帮帮她吗?”
“怎么帮啊?那是人家的家务事,而且我们世世代代也都这么过来了,又能做什么?”宋寡妇又叹了口气。
沈辰溪喃喃自语:“世世代代这么过就对吗?”
庞大海接过话头:“后来是学校和妇联接连找上门,又是劝又是给补助,村里也好说歹说给他们做工作,赵志伟这才同意,让希弟先把高中上完再说。”
“嗯。”沈辰溪听到这里总算松了口气。至少赵希弟的生活里还是有光亮、有希望的。
“希弟那时候成绩是真好啊!听说在县一中的重点班里都是排头几名的,高一那会儿她还给学校拿了奖。大家都说希弟是考重点大学的苗子,妇联的李主任对她上心着呢!”宋寡妇说着眼睛一红,当初自己心里也是欢喜的,如果希弟真的有机会考上大学,离开这个穷乡僻壤之地,那她就给其他女孩瞠出了一条光明之路。
“那她当时怎么就失踪了?就因为考试没考好?”沈辰溪问。
“可不是嘛?”宋寡妇敛了神色,想了想,“那年是……对,六月底的时候,县一中给村里来了一个电话,说是高考成绩出来了,希弟考砸了,上不了什么学校了。还说让希弟去县一中一趟,把住校时留下的东西帶走。结果希弟去了之后就再没回来,留话说去打工了。”
沈辰溪叹了口气,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高考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每个人身上都承载着太多的期望和压力,过了桥就是另一番天地,过不去对于自身的打击也可想而知,每年因为接受不了成绩而精神崩溃的人也不在少数。而他们口中的赵希弟更是如此,高考是逃离这片土地唯一的路径,也难怪她会有这样偏激的举动。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件事情好像哪里不太对。
“对了,既然大家都知道她是离家出走的,那为什么村里的人提到她,不是说她不是村里的人,就是说她已经死了呢?”沈辰溪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他一直不太理解今天的所见所闻。
“一个离家出走的女孩,三四年都没回来露过面了,可不就跟死了一样吗?”庞大海叹了口气,“赵官庄人,最在意的就是血浓于水,这离家出走了的女孩,连娘老子都不要了,村里还能认这个人吗?就算娘老子有天大的不是,那不也是娘老子吗?”
“唉,不就是考试没考好吗,在家里待不住出去散散心,或者出去打工,都没什么的,不奇怪。赵志伟头一年因为这事一直在村里人跟前说不认这个女儿了,可是后来时间长了也就看淡了。本来想着过两年希弟回来也就好了,可谁知她是一去好几年,连个消息都没捎回来过。”宋寡妇忽然压低了声音,“她妈那时候身体不好,要去镇里还是县里治病,希弟也没说回来露个面。从那时候起,赵官庄就当再没有这个人了。”
“也许她有什么苦衷呢?”沈辰溪想了想,觉得这里面肯定有内情,“如果希弟都没回来过,那她怎么知道她妈妈生病,又怎么会回来呢?”
“问题就在这里,她知道她妈妈生病了。”宋寡妇的回答让沈辰溪很是疑惑,不是说她没回来过,那赵希弟怎么知道家里的事情呢?
“妇联的李主任跟希弟关系好,她家里就是托李主任给希弟送的消息。”宋寡妇的声音很平静。
沈辰溪沉默了一会儿,虽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但易地而处,作为独生子的沈辰溪怎么也无法理解,一个父亲到底要多失败,才会有脸靠“卖”女兒换钱供儿子创业,真是想想拳头就硬了。
不过,这也更能证明赵希弟不是赵希迪了。一个吸血鬼一样重男轻女的父亲,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还有个扶不起来、被父亲溺爱的弟弟,这样的家庭是教不出希迪这样阳光睿智的女孩的。
沈辰溪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今天下午狗娃爷爷带着我在村里找人,找见了一个姑娘,叫刘希弟,怎么感觉她好像跟赵希弟很不对付?”
“吓,你说那个大希弟啊,那是肯定跟希弟不对付。这乡下的女孩,叫希弟盼弟的多的是,这不她俩都叫希弟吗。这两个孩子同一年生的,因为刘希弟的月份大点,大家就把刘希弟叫作大希弟,把赵希弟叫作小希弟。但是等希弟考上县一中后,就很少有人叫她小希弟了,那可是女状元啊。”庞大海笑道,“这俩女孩从小一起长大,小学是同学,到了初中又是一个班的,自然免不了被人放在一起比较。可希弟成绩好啊,大希弟不像希弟那么会念书,经常被人说成反面典型,时间长了这心里能好受?”
“还有一点,那时候大希弟人比较胖。希弟呢,虽然在家里吃苦,但是长得好,瘦条儿的,脸长得也水灵,在学校里比大希弟受欢迎。”宋寡妇接过话茬儿,女生之间的小心思,她可比庞大海要清楚,所以讲得更细致一些,“听说她俩上初中的时候,大希弟喜欢学校里的一个男孩,还给人写了情书。结果那个男孩喜欢希弟,收到情书还以为是希弟写的,得意得不行,在学校里炫耀了一通,就跑去找希弟了。
希弟都不知道这回事,也不喜欢那个男孩,当着他的面那是一通撅。”
庞大海也想起来了这件事,直呼:“我知道,我知道!那个男孩就是我亲戚家的孩子,当时因为这件事被嘲笑了好几年呢!”
“那是啊,这一闹全校师生都知道了,那个男孩终于知道自己搞错了对象,就把大希弟给他的情书贴在学校布告栏里了。就这么着,她俩就结下梁子了。”宋寡妇说。
沈辰溪皱着眉头:“这全程和赵希弟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谁说不是呢,可十几岁的孩子哪里想得明白。自打那以后,大希弟就把希弟恨上了。”宋寡妇说得平淡,“大希弟的成绩也因为这件事更差了,中考也没考上高中,就去了一所职高念书。你想,希弟去的可是县一中,这一对比,两人差距更大了,那两年大希弟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不过后来希弟没考好跑了,村里的风向才变了,大家开始说大希弟这样的女孩才是好姑娘。大希弟职高毕业就去县里上班了,每个月都拿钱回家,后来还在县里谈了个对象,听说是做小生意的,没两年就结婚了,今年头上生了个男孩,最近才回来带孩子的。”宋寡妇絮絮叨叨地说着,“人啊,一个人一个命,一个人一个活法,大希弟这样其实也不赖。”
“什么不赖?你们聊什么呢?”正在三人聊得起劲儿的时候,宋春来推门走了进来,见三人神色各异随口问道。
“没事,聊点村里的事。小沈不是来找女朋友的吗,我们给他提供点线索。”庞大海乐呵呵地给宋春来递了根烟,又给他点上火,然后自己也拿了一根烟点上。
宋春来皱着眉头吸了一口烟:“县里给了回复了,现在已经联系了公路那边,明天就可以来清障,但那段路本身又陡又窄,塌方又比较严重,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后续的危险,所以清障工作没那么快。”
就在这当口,四人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喊话,他们侧耳一听,是狗娃的声音。宋春来拉开门,问道:“狗娃,你过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