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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江进二十八（第1页）

第28章江进二十八

“上去！”提灯人立即反应，并毫不客气地拉住了姚草虫，姚草虫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已被拽到了绳梯附近。

那唯一一个生还了的阴阳提督见提灯人并无恶意，举着火刀跟在后面，等姚草虫和提灯人全都攀上了绳梯，他才爬了上去，三人十分狼狈。

井壁上的伏墓人已没了声息，井魃却堆得越来越高，他们应该已能触到伏墓人，但伏墓人却全都消失不见，井魃恨不能生啖其肉，还在黑暗中愤怒地摸索。愤怒冲昏了其头脑，实际上它们的注意力早就该转移了。

井道晃动得越来越剧烈，几乎有要塌掉的危险，而江小玄却平静地挂在绳梯上，吹着一声又一声长音，像要唤起什么远方的神圣。

但井道不过就是这么宽，远方神圣何来？

是江水。

汩汩声已从疍民墓里冒出，听起来就像济南府的趵突泉，白若澜看着下方提灯人有些慌张的样子，心想，这是井水被唤起来了？

是江水，不是井水！

江小玄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汩汩声让他血脉偾张，他强迫自己冷静地吹埙，一直等着提灯人和姚草虫从那边的藤梯爬到了与他差不多的高度，才将埙音陡然一转，如同河神开始咆哮！

好像还没有几个人听过，一尊古埙，竟能有此奇声。

提灯人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他一手提灯，从藤梯上朝江小玄在这边打量了一下，又猛往上爬了一大段，随后朝所有人高呼：“抓紧梯子，全都往上爬！”

说完，他猛拉自己的藤梯，两腿朝着井壁狠狠一蹬，腾空而起，跳向了江小玄这里！

白若澜早就看清了他的动作，赶忙向上飞速攀了两米，腾出位置，提灯人稳稳地落在了江小玄上头，说道：“少爷，搂住我脖子！”

江小玄也不废话，一边继续吹着浩**的大音，一边搂住提灯人，提灯人边向上爬边朝着那边藤梯上的姚草虫叫道：“赶紧走！”

姚草虫不敢耽搁，与那名阴阳提督一前一后，快速向上，没用多久，几个人全都离开了井腹底部，来到了中段。

江小玄的埙声又大了几分，似乎已到达了极限。

而井腹底部，那些猖狂的井魃终于回过了神，但悔之晚矣。它们叠着高楼，耳中听得疍民墓里水声越来越大，伴着江小玄的埙声，就在某个调门提高的瞬间，涌泉变成了喷泉，几十道又高又粗的水柱从疍民墓里对天射出，以海啸般的气势搅乱了井腹，将近两百个井魃从高处被冲击而下，高楼轰轰隆隆地塌掉，井胸中顿时成了一片孽海！

江小玄再度提音，埙声尖锐如箭，且是万箭齐发，疍民墓全都崩裂开来，显然是废了，那墓中之水如巨蟒出洞，令锁龙井中鬼哭狼嚎。

这不是墓中之水，这是嘉陵江！

天罡咒中有道的气势磅礴的引水咒，名为“恸江”，此咒有翻江倒海之力，在地下百米之内不敢乱用。江小玄深知此咒威力，如果在井腹之上吹出，江水虽然能渗入井中，威力却会波及地面，使得重庆城自锁龙井向外被淹，那与先前两江动**先淹城后淹井也没什么两样了。但到了井腹之下，离地面百米以上，便可以放心吹动此咒，江水既能从疍民墓入井，又不至于使地面受到危害，吹咒者大可放心借水助阵，纵情杀敌。

江小玄自继承锁龙井大司首之位以来，虽然曾在西安城内锁龙井下秘密习练过所有天罡咒与地煞符，但在实战中使用尚属第一次，他也曾想过一旦用上“恸江”之咒，必是遇到了十分凶险的情况，但绝没料到，这竟是生死一线间了。原本并没有十足把握，可此时看到江水从疍民墓中喷涌出来，倒也安稳了许多，也立即信心大起，尤其是那些井魃像虫子一般发出绝望而又细碎的喊叫，更是刺激了他委顿已久的精神，他伏在提灯人宽阔的背上，越吹越畅快。

嘉陵江几乎是全线奔腾了。若是以这样的力度，区区一个锁龙井直径连百米都不到，江水该势如破竹般将井冲垮，但由于埙声所控，嘉陵江厚积薄发，既未牵连在朝天门与之相混的长江，又能滚滚而至，且不至毁坏井道，江水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长贯而入，军纪严明又所向披靡。

井魃像倒掉的长城般崩解，它们纵能将任何人撕碎，却对眼前之水无计可施，老子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井魃无疑是世间最野蛮最坚强的活物，此刻却恰恰以坚强印证了这句与“井魃出地，白骨万里”同样流传了千年的古训，而江小玄等众挂在几十米高的绳梯上，面对此情此景还真有了些对于古训因缘际会的深思，这二者究竟是并行不悖，还是将在今天这场厮杀中一辩真伪？

但古训久经考验，有颠扑不破的本能，恐怕即便今天决出一时的胜负，也无法盖棺定论。不过，今天的胜负看起来已经没有悬念了，随着嘉陵江水源源不断地从疍民墓里冒出来，井腹中的水位已升到了十米高，大部分的井魃还没来得及逃出自己同伙的挤压便已永远地沉浸在了水下，它们虽然生于井中，却显然不识水性，很快，这些方才还在不可一世的魔头已变作了百具浮尸，它们像黑苔布满了水面，甚至还发出了些死苍蝇般的臭味，面目依旧可憎，却再难吓人。

然而仍然有踩在浮尸之上的孽种，顽强而又狰狞，它们企图抓住藤梯，求得一线生机后再向上冲杀，它们竟还颇有策略地手脚相握，抓成了一个大圈，圈子中已有挂在了藤梯上的井魃在奋力上爬，带动着其余的同伴。但是，一直都在紧盯着它们的江小玄早有预料，待到疍民墓中高喷的水柱因十几米深的水压不再喷涌，江小玄突然收了音，井下寂静片刻，他再度鼓处一阵破音，只听轰轰隆隆的低沉声在水下起了，水下的井壁环绕着炸开，一直炸向水面之上，随后井魃头顶高约二十米处井石飞出，一阵像黄果树瀑布般的大水猛冲而下，毫不留情地冲到了那些已经连成了环状的井魃身上，给与它们迎头痛击，这下不仅仅是把它们的阵型冲散了，等大水过后，白若澜等人定睛细看时，竟吃惊地发现，那群井魃的身子已被大水冲得支离破碎，头断胸开！可谓水势如刀，刀刀剁骨！

真是一刹那河西一刹那河东。

姚草虫看着这恐怖的场景，第一次露出了少女该有的惊慌，她回想着方才在自己生命中出现的极为少有的大起大落，早已忘却了自己带领阴阳提督大杀四方时的意气风发，真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本事与成功，在大江大河面前，真是显得稚嫩而可笑。她深深地震撼于大自然面对天下生灵时轻轻一动便能摧枯拉朽的无情威力，而此刻那位手握孽龙埙唤来这一切的踌躇满志的少年则更是令她刮目相看，她甚至不好意思再看她，她只是低下了头，听着埙声，看着肮脏又邪恶的水面，呆呆出神。

井道的晃动显然已小了。

嘉陵江就像白龙过天，丢了块能杀厉鬼的鳞片下来，摆平了人间灾难，随后不见首也不见尾，依旧躲在高高的云中，受众人膜拜。

唯一能与它对上话的，只有依旧吹着埙的江小玄。

埙声已没有先前那么急迫了。江小玄看得清清楚楚，井魃已杀尽。他也忽然感到胸腔一阵疼痛，方才在幽门之上受的苦又回来了，白若澜给的那点药的药效似乎要过去，而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看提灯人左手上的龙阳灯，黑得没有一丁点光芒。

但井魃真的杀尽了么？方才经过阴阳提督胜而后败一事，他绝对不敢掉以轻心了，说不定现在飘在水面上的井魃仍然只是一小部分，或许还有更多的井魃在黑暗中窥伺，迟早会冒出来。索性，趁着现在还有些气力，不如把水退去，佯装大意，看看还有没有新的井魃杀出，但愿它们不要躲藏太久，好有时间重新吹埙引水。

江小玄有了这个心思之后，立即调转埙声，众人只觉他吹出的调子跟先前截然相反了，从高到低，带着些婉转的退意。而很快，埙声的效果也显现了，井壁上的江水不再喷流，下头的水面也在迅速回退，水中的井魃尸体因水下空间的缩小而凑到了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之声，等到那声音越来越密，且越来越干之时，菌菇丛已重新冒出，水也迅速退回了疍民墓下，几乎就在眨眼之间，井中的江水就像被变没了。

江小玄停止了吹埙，他借着那名阴阳提督的火刀光亮看着井下，只有一片死气沉沉。

疍民墓尽数颓圮，破碎无形。

……

此时，就在百米之上的锁龙井井口，那两个趴在井口的猥琐身影，相互对视，一个苦叹着摇头，一个面如黑土。

身着古衣的垂髫小儿从地面洞口下来，走向他们身后，面带邪笑。